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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影鐵骨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2 / 2 頁

一退,身後一千黑冰衛就會陷入險境。

一退,東主的「趙大東主」之名,就會被人看輕。

他咬緊牙關,繼續撐著。

---

項羽越打越暢快。

他已許久未遇這樣的對手——槍劍相交數十回合,對方竟寸步不退。每一劍都穩穩接住他的攻勢,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卻滴水不漏。

這人是甚麼做的?

他決定試試虛實。

霸王槍虛晃一招,誘得玄鏡劍勢外傾,隨即槍尾驟然倒轉——

挾著雷霆之勢,狠狠砸向玄鏡胸膛!

「砰——!」

沈悶的撞擊聲響起。

這一擊,足以碎石裂碑。

項羽收槍,準備看對手落馬。

然後他愣住了。

玄鏡沒有落馬。

他甚至沒有後退。

那桿槍尾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他卻只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舉劍,繼續盯著項羽,繼續保持著戰鬥的姿態。

徬彿那一槍,砸在別人身上。

項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見過不怕死的。

戰場上,有的是敢於衝鋒陷陣的死士。他們可以赴死,可以流血,可以倒下。

但他從未見過有人中了致命傷之後,還能面不改色繼續打。

這人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眼中沒有任何慌亂,手中的劍甚至沒有抖一下。

他像是……沒有知覺。

項羽握槍的手,忽然緊了緊。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你是人是鬼?」

玄鏡只是靜靜地騎在馬上,劍尖依舊指著項羽,氣息沈穩。

項羽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槍,撥馬回頭。

---

項軍陣中,副將迎上來:「將軍!為何收手?!」

項羽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那個身影一眼。

玄鏡還站在那兒,背脊挺直,騎姿穩如山。

項羽皺眉,沈聲道:「那人……不對勁。」

副將不解:「不對勁?」

項羽沒有解釋。

他只是想起剛才那一幕——槍尾砸中胸膛,正常人當場吐血落馬,那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

玄鏡看著項羽撥馬回陣,鼻息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他轉身,策馬回營。

一千黑冰衛跟著他,緩緩後撤。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騎姿穩如山。

到了營帳——

玄鏡剛下馬,整個人往前一栽。

「頭兒!」

黑冰衛一擁而上,把他扶進帳中。他張嘴,一口鮮血噴在地上,黑紅的血跡濺上氈毯。

身旁的副官扯開他的衣襟——

胸口處,一個拳頭大的青紫色瘀痕觸目驚心。

玄鏡躺在那裡,嘴角還在滲血,聲音卻依舊平靜:

「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說完,他雙眼失焦,整個人倒了下去。

副官臉色發白:「快!備馬,回趙府!」

---

趙府大門外,徐奉春早已踱來踱去。

他收到消息就從回春堂趕來,等了一個時辰,腳下的青磚都快被他磨出印子。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徐奉春抬頭,一輛馬車飛馳而來,還沒停穩,幾個黑冰衛已經把玄鏡抬了下來。

「讓開讓開!」

徐奉春叄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撕開玄鏡的衣襟——

胸口處,拳頭大的青紫色瘀痕,周圍的皮膚已經腫起,隱隱透著暗紅。

徐奉春的手按上去,臉色青白交錯:

「肋骨……斷了叄根。內臟震傷……」

他抬頭看著玄鏡,眼眶泛紅:「你、你怎麼撐回來的?!」

玄鏡沒有反應,嘴角還在滲血。

小桃站在旁邊,雙手摀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嬴政站在門口,看著玄鏡。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沈,一字一頓:

「好好幫玄鏡療傷,剩下的——」

他轉身,玄色衣袍在風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孤善其後。」

---

玄鏡躺在榻上,胸口纏滿白布,呼吸沈而緩。

徐奉春守了一夜,天亮時終於撐不住,靠在牆角打起了鼾。

小桃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門推開,沐曦進來了。

小桃要起身,被她按住。

沐曦在床邊坐下,看著玄鏡那張蒼白的臉。

玄鏡護了她多少年?

從咸陽到燕地,從凰棲閣到趙府。

那個永遠站在嬴政身側、永遠面無表情、永遠不會說一個「不」字的中年男人——

然後她起身,走了出去。

---

書房裡,嬴政正在看那張地圖的抄本。

沐曦進門,在他對面坐下。

嬴政抬眼,看她。

「項氏不會善罷甘休。」沐曦開口,聲音很平,「項羽話已說出,不能反悔。但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嬴政放下地圖:「項羽、項梁——」

他頓了頓,語氣像在安排一趟尋常行程:

「人頭摸了。」

沐曦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殺了他們,誰來給玄鏡道歉?」

嬴政挑眉。

---

幾日後,薊城外來了個衣衫半舊的漢子。

劉邦。

他沒錢住迎熹樓,在城外找了間便宜的客棧住下。打尖時跟掌櫃的間聊,叄兩句話就把城裡的事摸透了七八分。

「聽說玄影鏢局的鏢頭,前幾日親自押了一趟鏢?」

掌櫃的點頭:「是啊,往南邊去了。聽說是一樁大買賣,鏢頭親自出馬。」

劉邦「哦」了一聲,正要再問,掌櫃的又補了一句:

「這段時日鏢局里主事的是二鏢頭。是個好蛐蛐兒的,城裡鬥蟲的圈子都知道他。」

劉邦眼睛一亮。

他想起前幾日聽到的傳聞——項羽在燕齊交界跟趙大東主的人馬乾了一仗,沒討到便宜,灰溜溜回去了。據說趙大東主手裡有項家軍的兵馬分布圖,還揚言要送去咸陽。

這趟鏢,怕不是送圖去了?

劉邦摸了摸下巴。

他回到客棧,把跟來的幾個弟兄叫到跟前:

「去,給我找一隻蛐蛐兒。」

眾人愣住:「蛐蛐兒?」

劉邦點頭:「要特別的。長得怪、長得醜、長得跟別人不一樣——都行。不用能打,但得讓人一眼忘不掉。」

眾人面面相覷。

劉邦擺手:「還愣著幹甚麼?快去啊!」

---

叄天後,一隻蛐蛐兒被送到了劉邦面前。

那蟲子通體雪白,一雙眼睛卻是赤紅色,趴在籠底一動不動,像是甚麼都不怕。

劉邦湊近看了半天,笑了:「就它。」

玄影鏢局門口,芻德正要出門。

這些日子玄鏡養傷,鏢局的事都壓在他肩上。他忙得腳不沾地,連餵蛐蛐兒的功夫都沒有。

剛跨出門檻,一個人影擋在面前。

「玄影二鏢頭,借一步說話。」

芻德抬眼。

面前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堆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何事?」

劉邦從身後掏出蛐蛐籠,往他眼前一晃:

「在下劉邦,聽說貴局鏢頭出了趟遠門,想送二鏢頭點小玩意兒解解悶。」

芻德低頭看了一眼。

籠子里那隻蛐蛐兒,通體雪白,眼睛赤紅,靜靜趴著,像是在睡覺。

這蟲子……他沒見過。

劉邦把籠子往他手裡一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芻德把籠子推回去:「不。」

劉邦沒接,只是壓低聲音說:

「麻煩二鏢頭幫傳句話——就說我劉邦,願意出兵,幫趙大東主擋項軍。」

芻德抬眼看他。

劉邦擺擺手,轉身就走,聲音飄回來:

「帶回去,半路也可能就死了。扔了可惜,您留著玩吧。」

芻德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隻蛐蛐籠,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

趙府書房。

芻德把那隻蛐蛐籠放在案上,把劉邦的話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嬴政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隻白蟲。

沐曦湊過來看了一眼,挑眉:「這蟲子,挺特別。」

她笑了笑,轉頭看向嬴政:

「夫君,我來會會這個劉邦。」

嬴政抬眼:「一起。」

沐曦點頭:「好。咱們不用露面,讓小桃在中間傳話便是。」

——

劉邦接到消息時,正在客棧里。

「趙大東主願見?」

來人點頭:「明日午時,迎熹樓。」

劉邦把乾糧往桌上一扔。

他就知道。那隻蛐蛐兒,送對了。

---

翌日午時,迎熹樓雅閣。

劉邦被小桃引上樓時,發現這間雅閣比他想的更大。一扇落地竹簾將房間隔成兩半,簾後隱約可見兩個人影,卻看不清面容。

劉邦在簾前站定,抱拳行禮:

「沛縣劉邦,拜見趙大東主。」

簾後沒有回應。

小桃站在簾側,開口道:「劉公請坐。夫人的話,由奴婢代傳。」

劉邦愣了一下,隨即坐下。

簾後傳來極輕的幾句說話聲,聲音太低,聽不清內容。片刻後,小桃轉向他:

「劉公來意,東主已知。」

劉邦點頭,開門見山:

「在下願出兵,助東主抵御項軍——這一次,還有往後的。」

小桃側耳聽了片刻,轉述道:

「東主夫人說——不必。」

劉邦愣住。

不必?

他還沒反應過來,小桃繼續說:

「趙家可提供劉公關中糧食,直減什二,為期叄個月。平民購糧,仍按原價。」

劉邦愣了一下。

直減什二……便宜兩成?

他明白了。趙大東主不要他的兵,是要他去做一件事——讓劉邦自己,有辦法去存糧。

簾後又傳來幾句低語。

小桃聽完,看向劉邦:

「東主夫人還有一句話——」

劉邦竪起耳朵。

「若是項軍來搶趙家的糧倉——」

小桃頓了頓,一字一頓:

「趙家便不再提供糧食予劉公。」

劉邦的冷汗留下來。

他站起身,鄭重抱拳:

「多謝東主。多謝夫人。」

簾後沒有回應。

小桃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邦轉身下樓。

---

雅閣內,簾幕靜垂。

沐曦靠在嬴政肩上,看著劉邦離去的方向,輕聲道:

「項羽讓玄鏡受傷。」

嬴政低頭看她。

沐曦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卻沒甚麼笑意:

「殺了他們,太便宜了。我要讓劉邦——替我們搧一耳光。搧得比掉腦袋還疼。」

嬴政沒說話,只是攬住她的腰。

---

劉邦回到客棧,在床沿坐了許久。

窗外天色漸暗,他沒點燈,就那麼坐著,一遍一遍回想簾後那幾句話。

「趙家提供糧食,便宜二成,為期叄個月。」

「平民購糧,仍按原價。」

「若是項軍來搶趙家的糧倉,趙家便不再提供糧食給劉軍。」

劉邦越琢磨,越覺得後背發涼。

「高明……真他娘的高明……」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圈,忍不住又坐回去,把話掰開揉碎了想。

趙家沒受他的恩惠。

他送蛐蛐兒、來求見、來說「願意出兵」。人家一句「不必」,把他所有的「人情」都擋在門外。

但現在這筆糧食,不是他還人情,是人家賞他的。是他受了趙家一個天大的恩惠。

他能存糧了。

有糧就有兵。有兵就能壯。這個道理,叄歲小孩都懂。

可趙家給他的不只是糧——是「別人買不到」的糧。

項軍買不到趙家的糧。

平民買得到,還是原價——但平民那點錢,能買多少?真正的大頭,是他劉邦。他買完了,平民才去買剩下的。

平民買不到糧怎麼辦?去找別的糧商。

項軍也買不到糧怎麼辦?也去找別的糧商。

那些糧商——眼睛都是亮的。

漲價。

一定會漲價。

項軍要跟百姓搶糧,糧商要漲價宰客。關中那一片,用不了多久就得亂。

而亂起來的時候——

他劉邦,手裡有糧。

劉邦站起身,推開窗。

月光落在街上,清清冷冷的。

他望著那個方向——迎熹樓的方向。

簾後那個人,從頭到尾沒露臉,只說了幾句話。

可這幾句話,已經把項羽的脖子掐住了。

劉邦忽然想起一個詞。

下棋。

人家在下棋,而他劉邦,剛被當成了一枚棋子。

可他一點都不生氣。

因為這枚棋子,能贏。

他關上窗,在黑暗中站了許久。

半晌,劉邦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低低的,混著夜色,聽不出是自嘲還是佩服:

「關中……有熱鬧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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