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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影鐵骨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楊婧到齊地不過月餘,事情便已辦妥。

臨淄城東,一間不起眼的鋪子掛上了新匾——「白記商號」。匾額是尋常的榆木,字跡也是尋常的館閣體,往來行人匆匆瞥過,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但鋪子里進出的貨物,卻透著古怪。

糧食、布匹、鹽鐵,成車成車從後門運入,又從前門運出。進進出出,從不間斷。尋常鋪子能做好一門生意就不錯了,這白記倒好,糧、布、鹽、鐵全佔著,吞吐量比城外大市集還大。

掌櫃的是個寡言的年輕人,夥計們也從不與人間聊。但貨物從來準時,賬目從來清楚,價格從來公道。

不出半月,「白記」的名字便在臨淄商賈間傳開了。

又過了半月,城外那些快要撐不下去的小旅店,一家一家被白記買下。

那些旅店破舊簡陋,住的是行腳商人、趕路腳夫、賣力氣的尋常百姓。原本的老闆正愁著怎麼關門,白記的人來了,說要買下這店,條件是:店繼續開,你繼續當掌櫃,夥計繼續乾活,工錢照舊。

老闆愣了半天,最後點了頭。

就這樣,臨淄城外那些搖搖欲墜的小旅店,一夜之間全換了東家。但住店的腳夫們不知道,他們只覺得奇怪——這店還是那個店,掌櫃還是那個掌櫃,夥計還是那個夥計,怎麼忽然就不漏雨了?怎麼忽然被褥就乾淨了?怎麼忽然熱水就管夠了?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這地方住著舒坦,價錢也沒漲。

---

消息傳回燕地,沐曦正在書房看賬冊。

楊婧的信寫得簡潔:「旅店已收七間,皆在城外,住行腳人。白記鋪面已開,糧鹽布匹照常運轉。齊地物價平穩,暫無異常。」

沐曦看完,眼底浮起笑意。

她把信遞給嬴政。

嬴政掃了一眼,挑眉:「七間?」

沐曦點頭:「她手腳快。」

七間旅店,不起眼,不賺大錢,但每一間都是一個據點——住店的人來來去去,聽見的、看見的、聊起的,都會留在那四面牆里。

楊婧懂她的意思。

而且做得比她想的更好。

沐曦把信收好,抬眼看向嬴政,忽然開口:

「政,我還要一千鎰。」

嬴政翻竹簡的手頓都沒頓一下:「嗯。」

沐曦:「這次去關中。開幾間糧商。」

嬴政沒問為甚麼,只是放下竹簡,語氣平靜得像在安排今日膳食:

「人,讓玄鏡調。錢,庫房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夠不夠?」

沐曦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夠了。」

嬴政伸手把她拽進懷裡,低頭看她:

「孤覺得不夠。」

沐曦愣住:「甚麼不夠?」

嬴政眉梢微微揚起。沐曦的臉,忽然燙了起來。

---

齊地有了白記,燕地有玄記,關中又多了黃記。叄家商號,各佔一方,貨物往來,互為表裡。

玄記運糧南下,白記轉輸西進,黃記在關中囤糧開倉,叄條線織成一張網。

明面上各不相干,暗地裡脈絡相通。

而這一切,外人看不出任何關聯。

臨淄的商賈只知道,白記背後有人,但不知道是誰。薊城的商賈只知道,玄記背後有人,但也不知道是誰。關中的商賈同樣知道,黃記背後有人,同樣不知道是誰。

猜來猜去——

這叄家,怕是一個東主。

但沒人能證實。

---

消息傳到項梁耳中時,他正在帳中與周季議事。

「燕地有個趙大東主,」探子稟報,「名下產業無數,迎熹樓、玄記商號、玄影鏢局,都是他的。據說富可敵國。」

項梁抬眼:「富可敵國?」

探子點頭:「齊地新冒出來的白記,與玄記往來密切,貨物互通。兩家應該是一體的。」

周季在一旁開口:「這個趙大東主,甚麼來頭?」

探子搖頭:「查不到。只知道他在薊城落腳不過一年,之前從未聽聞。」

項梁站起身,在帳中踱了幾步。

皇帝已經東巡去了,咸陽那邊亂象已顯。這種時候,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巨富,手裡有錢、有人、有鏢局、有商路……

這樣的人,若能拉攏,是絕大的助力。

他頓住腳步,看向周季:

「你親自去一趟薊城,探探虛實。」

周季領命而去。

---

周季,連趙府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他在迎熹樓等了叄天,托人遞了叄次拜帖,最後只見到了郭楚。

郭楚站在櫃檯後面,面無表情地聽完來意,只回了一句:

「東主沒興趣。」

周季愣住:「這……這就沒了?」

郭楚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撥算盤。

周季站在那兒,進退不得。旁邊的夥計已經過來請他讓一讓——後面有人排隊等著訂座。

他就這麼被打發了。

消息傳回,項梁聽完,沈默良久,半晌無語。

謀士陳昀開口:「將軍,此人如此託大,只怕不是尋常商賈。要不要再派一人,試探深淺?」

項梁沈吟片刻,點頭:「讓籍兒去。」

---

項羽到薊城那天,沒有急著去趙府遞拜帖。

他先在城裡轉了一圈。

玄影鏢局。

門面不大,進出的人個個腳步沈穩,眼神警惕。他在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功夫,沒見任何人間聊說笑。

玄記商鋪。

夥計搬貨、掌櫃算賬,井井有條。他進去轉了轉,問了幾樣東西的價錢,夥計答得客氣,卻不多說一個字。

迎熹樓。

還沒到飯點,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位。他往里看了一眼,大堂坐滿了人,夥計們腳不沾地地穿梭其間。

回春堂。

項羽在那條街口站了很久。

長長的隊伍從藥鋪門口排出去,拐了個彎,一直延伸到街尾。排隊的人穿著粗布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裡拎著青菜、提著雞蛋、抱著布包。

他看見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到隊伍最前面,藥鋪的夥計接過她手裡的東西,沒稱斤兩,只點了點頭,就從櫃檯里拿出幾包藥遞給她。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項羽問旁邊一個賣餅的小販:「那藥鋪,看病便宜?」

小販看了他一眼,笑了:「客官是外地來的吧?那不是便宜——是不要錢。」

項羽挑眉。

小販繼續說:「回春堂徐大夫定的規矩:窮人看病,有東西就換點東西,沒東西也給看。城裡哪個窮人沒受過他的恩惠?」

項羽看著那條長龍,沈默了一息。

「這藥鋪,誰開的?」

小販壓低聲音:「聽說是趙大東主。這一片的買賣——玄影鏢局、玄記商鋪、迎熹樓,全是他的。」

項羽沒說話,轉身往迎熹樓走去。

---

他在迎熹樓住下了。

一住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把樓上樓下摸了個透。哪個夥計話多,哪個夥計嘴緊,哪個時段客人最多,哪個角落能看見雅間——他都摸清了。

但那個傳說中的「東主」,始終沒出現。

玄鏡進了趙府書房。

「項梁又派人來了。」

嬴政抬眼。

玄鏡續道:「這次是項羽。項梁之侄,項燕之後。」

嬴政目光落在窗外。

廊下,沐曦正蹲在那兒給太凰梳毛。

他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

「告訴他——項將軍死於反間計,自刎陣前,是大丈夫。但那是楚國的事,與燕地無關。」

他頓了頓:

「不淌渾水。」

玄鏡領命而去。

---

迎熹樓,郭楚坐在櫃檯後。

門推開,玄鏡進來了。

郭楚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

項羽坐在大堂角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郭楚永遠站在櫃檯後頭撥算盤,對誰都是那副愛理不理的模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可這個玄衣男人一進來,郭楚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了。

項羽眯了眯眼。

這個人,比迎熹樓二掌櫃的位置高。

項羽看著那個玄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他轉頭看向櫃檯:「二掌櫃,方才那位,是玄影鏢局的鏢頭?」

郭楚抬眼看他,沒說話。

項羽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煩請通傳一聲。項羽,想見他。」

郭楚低頭看了一眼那錠銀子,沒接,他轉身往樓上去了。

片刻後,他下來,對項羽點了點頭:

「雅間。請。」

項羽起身,跟著他上了樓。

雅間門推開,玄鏡坐在窗邊,手邊放著一杯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沈得像一潭深水。

項羽進門,逕直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我要見趙大東主。」

玄鏡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他才抬眼看向項羽,聲音平平淡淡:

「項燕之後。項梁之侄。」

項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玄鏡繼續說:

「東主說——項將軍死於反間計,自刎陣前,是大丈夫。但那是楚國的事,與燕地無關。」

他頓了頓,看著項羽:

「東主不願淌這渾水。」

項羽沈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冷:「不願淌渾水?還是不願見人?」

玄鏡沒有回答。

項羽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這話,我會帶回去。」

門關上了。

---

項羽回到關中,把話原封不動告訴項梁。

一片寂靜。

周季皺眉,小心翼翼開口:「將軍,此人說『死於反間計』……」

項梁的臉色沈了下來。

反間計。自刎。

這是項家最深的痛。

項羽在一邊冷冷補了一句:

「他當著我的面說的。」

項羽退下後,只剩項梁一人。

他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燭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沈鬱的臉照得更加陰暗。

父親死於反間計,自刎陣前——那是他親眼看著的。

現在,一個燕地的商人,也敢拿這事來羞辱項家!

項梁的手握緊了椅背。

夜風呼嘯而過。

幾日後,項軍營中傳出消息:燕地趙大東主狂妄無禮,辱及項氏先人。

又幾日,項羽點兵五千,揮師北上。

對外的說法是——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一個下馬威。

但項梁知道,項羽也知道——

他們要的,不只是下馬威。

他們要的,是讓那個人知道:項家,不是誰都能踩的。

---

消息比人跑得快。

項羽一啟程,玄鏡的密報已經送到了趙府書房。

嬴政看完,將竹簡放在案上,抬眼看向玄鏡:

「你怎麼想?」

玄鏡垂首:「屬下在,項氏的人——踏不進燕地半步。」

嬴政點了點頭。

項軍剛過淮水,玄鏡一千人馬已經集結完畢。備足馬匹糧草,連夜出城。

臨行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府的門。

門內,小桃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件剛熨好的外袍,像是要送出來,卻又停在那裡。

玄鏡沒有多看,撥馬便走。

一千騎緊隨其後,馬蹄聲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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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影鐵骨

項羽出兵五千,玄鏡領一千黑冰衛相迎。

兩軍對峙於燕齊交界的一片曠野。秋風捲起枯草,掠過雙方陣前,空氣中瀰漫著肅殺之氣。

玄鏡策馬上前半步,從身後取出一張硬弓。

項羽眯眼——這距離,起碼兩百步。他想做甚麼?

玄鏡搭箭,拉滿,松弦。

羽箭破空而去,挾著尖嘯聲直插項軍陣前——「奪」的一聲,釘入項羽馬前叄丈處的土地,箭尾猶自顫動。

箭上縛著一卷布帛。

項羽身側副將正要上前,項羽抬手止住,親自下馬,拔箭展帛。

是地圖。

關中地形、糧道、駐軍標得清清楚楚——項家軍在關中的兵馬部署、糧草囤積之處,一筆一划,分毫未差。

項羽瞳孔驟縮。

布帛下方,另有一行字:

「此圖已抄一份,發往咸陽。」

項羽攥緊布帛,指節發白。

他抬頭看向對面那個玄衣男人。

玄鏡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徬彿剛才那一箭與他無關。

項羽揚聲:「趙東主辱我先人,這事——不能就這麼算!」

他槍尖一挑,指向玄鏡身後的黑冰衛:

「今日你若勝我,我項羽二話不說,撤兵回營。你若敗了——讓趙東主親自來見我!」

玄鏡緩緩拔出腰間長劍,策馬上前。

沒有多餘的話。

---

兩軍陣前,只剩下他們二人。

秋風捲過,枯葉紛飛。

項羽雙目微眯。對面這個中年男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騎在馬上,劍尖垂地,氣息沈穩得像一座山。

「哼。」

項羽雙腿一夾馬腹,霸王槍破空刺出!

槍勢如龍,挾著呼嘯風聲直取玄鏡咽喉!

玄鏡側身,劍鋒斜撩——「噹!」

槍劍相交,火星四濺。

項羽手臂一震,心下微凜。此人劍上力道,竟能硬扛自己一槍?

他來不及多想,第二槍已至。

槍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擊都挾著千鈞之力。項羽的槍法剛猛霸道,槍槍取人性命,毫無保留——

刺喉、扎心、掃腰、劈頭!

玄鏡的劍卻像是生了根。不見凌厲攻勢,只有恰到好處的格擋、卸力、側身。每一槍都被他堪堪避過,或以劍脊卸開,從不硬碰硬,卻也從不退讓半步。

「噹噹噹噹——!」

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雨,在曠野上回盪。

項羽越打越驚。

他從十五歲起徵戰沙場,從未遇過這樣的對手。

此人的劍法不見鋒芒,卻像一張綿密的網——每一次格擋都落在最恰當的位置,每一次卸力都讓他的槍勢撲空。

更讓項羽心驚的是——

他從頭到尾,只格擋,不攻擊。

幾十回合下來,玄鏡沒有還過一劍。

徬彿自己每一次出手,都在他預料之中。

「好!」項羽戰意更盛,槍勢驟然一變——

不再是刺擊,而是橫掃千軍的槍尾!

霸王槍掄圓,挾著萬鈞之力橫掃而來!

玄鏡俯身貼馬,槍風擦著他頭頂掠過,鬢邊幾縷發絲被齊齊削斷。

項羽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有意思!」

槍勢再起。

這一次,項羽不再急於求勝,而是沈下心來,將霸王槍的剛猛與自己天生的戰意融為一體。槍影翻飛,如龍蛇盤繞,將玄鏡團團裹住。

玄鏡依舊沈穩應對,劍勢滴水不漏。

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項羽的槍太重了。每一次格擋,都像是被巨石砸中。他的虎口已經裂開,手臂開始發麻,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

可他不能退。

一退,項羽就會看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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