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饈滿盤
陛下此舉……是真的要退位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沒有了震驚。
「本相這就動身。」
咸陽.少府。
玄鏡處理完李斯那邊的事,手持嬴政親筆詔書,來到少府庫房門口。
詔書上寫得簡單:「祭天所需,盡取無妨。」
他推開門——然後他愣住了。
庫房裡,徐奉春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手裡還抱著一個,正拼命往里塞東西。聽見開門聲,他猛地轉頭,看見是玄鏡,臉上瞬間綻出燦爛至極的笑容:
「玄鏡大人!您來啦!」
玄鏡的目光掃過他身邊那些布袋——每一個都塞得滿滿當當,有些甚至已經撐得變了形,布袋口系著的繩子繃得緊緊的,隨時可能崩開。
他又看了一眼徐奉春——這老頭滿頭大汗,臉頰通紅,眼神卻亮得嚇人,整個人散髮著一種「老夫發了!」的狂喜氣息。
玄鏡沈默了一息。
「徐太醫,這是……」
徐奉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布袋,笑得合不攏嘴:
「這些?這些都是老臣剛裝的!還不夠!還不夠!」
他說著,突然想起甚麼,一把抓住玄鏡的袖子:
「玄鏡大人!您有沒有多的布袋?分老臣幾個!老臣帶來的全用完了!還有好多寶貝沒裝!」
他說著,指了指身後——那裡,好幾排架子上還擺滿了瓶瓶罐罐、玉盒錦袋,在燭火下閃閃發光。
玄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子,又看了一眼徐奉春那張急切的老臉。
然後——
他掏出幾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空布袋,丟了過去。
徐奉春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燈:
「多謝玄鏡大人!多謝玄鏡大人!」
他抱著那些布袋,轉身就要往架子那邊撲,卻被玄鏡叫住:
「徐太醫。」
徐奉春回頭。
玄鏡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本官已命人備好馬車,在外等候。」
徐奉春愣住了。
馬車?
在外等候?
他的嘴漸漸張大,大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弧度,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老牙:
「馬……馬車?!」
玄鏡點頭。
「都……都裝得下?!」
玄鏡又點頭。
徐太醫喃喃自語著,突然像被甚麼東西附體一樣,猛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庫房深處衝:
「那還等甚麼!搬!全搬走!」
玄鏡看著他那副火燒屁股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然後他回頭,對著門外輕輕點了點頭。
芻德無聲地閃了進來。
「大人。」
玄鏡指了指庫房深處那些堆積如山的珍稀寶物:
「動手吧。天亮前,全部運走。」
芻德看了一眼徐奉春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些架子,默默輓起袖子。
兩人走進庫房深處。
燭火搖曳中,那些真正壓箱底的稀世珍寶,一件件顯露出來。
芻德的目光落在一隻玉盒上——盒蓋半開,裡面靜靜躺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無色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七彩流光,徬彿把整個星河都收在了裡面。
「這是……?」
徐奉春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聲音發顫:
「昆吾琉璃子……傳說出自西極昆吾山,千年才得一顆……光芒晝夜不息,價值連城……」
芻德默默把那隻玉盒蓋好,放進布袋。
旁邊的架子上,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血色琥珀,琥珀中央,竟封著一隻完整無缺的蝴蝶——翅膀上的鱗粉在燭火下閃爍著幽藍的光,徬彿隨時會振翅飛出。
「鳳血珀……」徐奉春的聲音已經開始飄了,「傳說鳳凰滴血入松脂,千年成珀……這蝴蝶……這蝴蝶是被鳳凰之血封住的……」
芻德把琥珀也搬了。
再往里走,一對羊脂白玉璧,玉質溫潤如凝脂,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上面刻滿了細如發絲的雲雷紋。
「和氏璧同脈所出……」徐奉春喃喃道,「當年楚王獻給先王的……」
十二顆東珠,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圓潤飽滿,珠光流轉,映得人臉都亮了幾分。
「合浦明珠……貢品中的貢品……一顆可抵萬金……」
一塊雞血石,色如鮮血,通體透亮,上面雕著一隻展翅的鳳凰。
「昌化雞血……極品……極品……」
徐奉春每打開一個,就唸叨幾句,唸到後來已經說不出話,只能顫抖著指著那些寶貝,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最裡面的架子上,只擺著叄樣東西。
第一樣——一隻巴掌大的紫晶杯,通體紫羅蘭色,在燭火下透出夢幻般的光暈。杯壁薄如蟬翼,徬彿輕輕一碰就會碎。
「夜光杯……」徐奉春的聲音輕得像夢囈,「當年西域進貢……斟酒入杯,對月生輝……」
第二樣——一塊墨玉,通體漆黑如夜,卻在漆黑中透出無數細如發絲的金線,在燭火下閃爍如星河。
「金星墨玉……傳說產自崑崙深處……夜裡能發光……」
第叄樣——一隻水晶匣子,匣子里靜靜躺著叄枚七彩石卵,每一枚都有雞蛋大小,表面流轉著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華,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徐奉春看著那叄枚石卵,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
「七彩……七彩琉璃卵……傳說女媧補天……遺落的五彩石所化……比和氏璧還珍貴……天下……天下僅此叄枚……」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水晶匣子,然後像觸電一樣縮回來,又摸,又縮,最後乾脆抱在懷裡,死活不肯放手。
芻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把其他幾樣也搬了。
玄鏡立在門口,看著庫房裡兩個忙碌的身影——一個沈默如石,一個癲狂似火。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被裝進布袋的稀世珍寶:
昆吾琉璃子——比鑽石更璀璨的未來之光
鳳血珀——封存著遠古的秘密
羊脂白玉璧——比和氏璧更純淨的極品
合浦明珠——帝王冠冕上的點綴
昌化雞血——印璽中的極品
夜光杯——醉里挑燈看劍的詩意
金星墨玉——黑夜裡的星河
七彩琉璃卵——女媧遺落的傳奇
這些,都是真正的稀世珍寶,是足以讓帝王瘋狂、讓諸侯垂涎的天下至寶。
而此刻,它們正被裝進布袋,準備運往驪山深處的那座地宮。
玄鏡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陛下這次,是真的要把半個少府搬空了。
【地宮密授】
地宮深處,柔和的光流懸浮在穹頂之下,如星河倒懸。
李斯跪坐在石案前,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他身旁,那個毒蟲替身正昏睡在軟榻上——臨行前餵的那碗安神藥,足以讓他睡到明日午時。
沐曦從石室角落的木匣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銀白色方盒。盒面光滑如鏡,在燭火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與地宮里一切古樸之物格格不入。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天人器物。
沐曦將方盒放在石案上,指尖輕觸盒面某處——「噠」一聲輕響,盒蓋緩緩滑開,露出裡面一張薄如蟬翼的……東西。
說是東西,因為李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
不是布,不是絲,不是紙,不是皮。它泛著極淡的肉粉色,邊緣薄到幾乎透明,在燈火下隱約可見細密的紋理流動,像是活的。
「這是易容仙物。」沐曦的聲音很輕,「納米仿生面皮。可以完全貼合肌膚,改變容貌。」
李斯屏住呼吸,仔細看著那些薄片。
沐曦伸出手,輕輕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她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捧著一捧水。
「首先,你要學會如何取用。」
她將那張薄片托在掌心,讓李斯看清楚:
「不能用力捏,不能折疊,不能用指甲划。只能用指腹——像這樣。」
她示範了一次: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拈起薄片邊緣,極慢極慢地從托盤中提起。那薄片在她指尖微微顫動,柔軟得像一片水,卻又韌而不破。
李斯咽了口唾沫。
「你來試試。」
李斯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他的手指向來穩定——批閱奏摺、書寫公文、翻閱律令,從未顫抖過。
可此刻,當他的指腹觸及那薄如蟬翼的面皮時,他感覺自己的手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邊緣,慢慢提起——
薄片在他指尖顫了顫,差點滑落。
他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接,手忙腳亂地捧住,額角的汗珠滾了下來。
沐曦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
「丞相大人,放輕鬆。它沒那麼容易破。」
李斯這才松了一口氣,按照沐曦的指示,將那張薄片輕輕放回托盤。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一步。」沐曦指向榻上的毒蟲,「替他易容。」
那張臉,他已經看過無數次——這個替身的骨相與陛下有七分相似。此刻靜靜躺著,眉眼間竟真有幾分嬴政的影子。
「看好。貼的時候,要從額頭開始,慢慢向下撫平——不能急,不能用力,讓它自己貼合。」
她將面皮輕輕覆在毒蟲的額頭上,指尖極輕極慢地向下撫摸。那薄片像是活了一樣,順著她的指尖緩緩延展、貼合——
但這只是開始。
沐曦的指尖停在毒蟲的眉骨處,輕輕按壓。那薄片竟隨著她的力道微微凹陷,順著眉骨的弧度重新塑形,原本平板的面皮瞬間有了立體的起伏。
「看清楚了。」
她的聲音很輕,指尖移到鼻樑——從山根到鼻尖,緩緩滑過。薄片像是有記憶似的,順著鼻樑的線條收攏、貼合,原本模糊的鼻形變得挺拔分明。
「不是貼上去就好。要讓它『長』成那張臉。」
她的指尖繼續移動:顴骨處輕輕按壓,薄片隆起順滑的弧度;眼窩處微微凹陷,與眉骨形成自然的陰影;唇形處細細勾勒,讓嘴角的線條變得清晰;下頷處緩緩收攏,與頸部無縫銜接。
每一處按壓,那薄片就跟著改變一分。
每一寸滑動,那張臉就立體一分。
像是在用指尖雕刻一團有生命的泥。
李斯屏住了呼吸。
他親眼看著,那張原本只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在沐曦指尖下,一點一點——
變成了陛下。
一模一樣的眉眼。
一模一樣的鼻樑。
一模一樣的唇形。
一模一樣的下頷線條。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這張臉是貼上去的。
沐曦收回手,指尖輕輕一拈,將那張已經塑形成功的面皮從毒蟲臉上揭了下來。
薄片在她掌心微微顫動,像一片有生命的水,卻又完整如初。
她將面皮放回銀白色的方盒中,遞到李斯面前:
「該你了。」
李斯愣住了。
「從……從頭開始?」
沐曦點頭,唇角微微勾起:
「從頭開始。塑形才是最難的——剛才只是讓你看,不算你會。」
李斯深吸一口氣,拈起面皮。
他按照沐曦示範的步驟:額頭先貼,慢慢向下撫平——不能急,不能用力——
他的指尖感覺得到,那薄片正在「吸」上毒蟲的臉。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一樣,一點一點,與肌膚融為一體。
沐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塑形。從眉骨開始。」
李斯的額角滲出汗珠。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每一處都要反覆調整,每一次調整都屏住呼吸。
當他終於完成最後一處下頷的塑形,收回雙手時,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可榻上那個人——
眉眼、鼻樑、顴骨、唇形、下頷。
陛下。
不,是毒蟲。
可那張臉……那張臉……
他使勁眨了眨眼,湊近仔細看——不,不能仔細看。一旦仔細看,就會發現眉眼間的神韻還差了些,臉部的線條還生硬了些,閉著眼睛時還能看出破綻。
但只要不靠近認真仔細看……
這就是陛下。
李斯的呼吸亂了。
他轉頭看向沐曦,又看向坐在一旁的陛下,再看看榻上那個「陛下」,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沐曦看著他那副模樣,輕笑一聲:
「丞相大人,別看了。再看就要亂了。」
李斯這才回過神,使勁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澀:
「凰女大人……此物……此物……」
他說不出話來。
沐曦斂起笑容,將那個銀白色方盒重新蓋好,推到李斯面前:
「這易容仙物,只能用二十次。剛剛你我各用一次,已經去了兩次。」
她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落在李斯心上:
「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用一次,少一次。」
李斯鄭重點頭,伸手要接過方盒——
沐曦的手卻沒放。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李斯看不懂的深意:
「還有,不要用完。」
李斯抬起頭,有些茫然。
沐曦繼續說,聲音更輕了:
「因為……這易容仙物,未來可以救命。」
李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救命?
救誰的命?
他的命?
他猛地看向沐曦,想從她臉上看出更多信息。可沐曦已經收回手,轉頭看向嬴政,不再看他。
李斯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凰女大人這句話……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甚麼?
這易容仙物……以後會救他一命?
救他甚麼命?從誰手裡救?
他的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六國餘孽?朝堂政敵?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鄭重地將那個方盒收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然後重重叩下頭去:
「多謝凰女大人指點。臣……謹記在心。」
沐曦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答應,又像是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