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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饈滿盤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情到深處,人自豐潤,也使人……開始盤算更長遠的事。

又是一個月。

地宮里的日子,過得像山澗的溪水,看似靜止,卻在不知不覺間流成了時光。

【藥膳日常】

徐奉春這一個月,簡直是把家底都搬空了。

清晨,他蹲在地宮角落的陶灶前,一邊往甕里丟藥材,一邊心疼得直抽氣:

「這可是五十年份的遼東參……當年我拿一整塊和田玉換的……這一鍋就沒了……沒了……」

他唸叨著,手上卻沒停,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顫巍巍地倒進去幾片。

旁邊幫忙燒火的小桃看著他,忍不住笑出聲——雖然那聲音還帶著些許氣音殘留的輕飄感,但已經能聽出從前那個愛笑姑娘的影子。

陛下准她開口說話那天,她逢人就彎腰作揖,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早……」「吃了嗎……」,把黑冰衛們嚇得不知所措。

「徐太醫,您這又是甚麼?」

徐奉春肉痛地看了一眼:「川貝……貢品級的……就剩這點了……」

他說著說著,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昨天那鍋當歸燉雞,我好像放多了!」

小桃笑得更開了。

不遠處,沐曦靠著嬴政坐在石床邊,聽著徐奉春的哀嚎,忍不住也笑了。

「他每天都要這樣唸叨一遍。」

嬴政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左手腕內側——那裡,神經同步儀的幽藍光紋正隨著她的脈搏緩緩流轉。

藥補加上神經同步儀的輔助,沐曦恢復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半個月前,她臉上還帶著久病初癒的蒼白;現在,那層瑩潤的血色已經回來了,眉眼間的神采比從前更亮。

她又變回了那個明媚動人的凰女。

嬴政看著她,目光里有他這一個月來最熟悉的東西——固執的溫柔。

「……看甚麼呢?」

沐曦轉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看你。」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

沐曦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燙。

【恢復】

沐曦也沒間著。

徐奉春忙著熬藥膳,她就負責盯著嬴政喝。

起初,嬴政還想推辭,說「你喝就夠了」。沐曦二話不說,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他就乖乖張嘴了。

一個月下來,他的身板恢復了往日的八成。

那張曾經灰敗如蠟的臉,此刻已經有了血色;頰上不再是皮包骨的稜角,而是重新顯出屬於帝王的輪廓。他攬著她的手,手臂也不再是那副虛軟無力的樣子——隔著玄衣,她能感覺到那裡正在一點一點,重新長出力量。

沐曦有時候會盯著他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恢復得不錯。」

嬴政看著她那副「監工」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

「托曦的福。」

沐曦被他這聲「曦」叫得心頭一跳——明明只是一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卻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召見】

這一日,藥膳剛用完,嬴政讓小桃去請玄鏡與徐奉春。

兩人進來時,一個斂息如石,一個滿臉忐忑。

「陛下。」

嬴政的目光掃過他們,聲音很淡,卻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去少府。」

「取最珍貴的寶物與藥材——只取最珍貴、最稀有的,還有,金餅,搬幾箱。」

玄鏡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問為甚麼,只是垂首:「諾。」

而徐奉春——

他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少府?

皇家少府?

那個收藏著天下最頂級珍寶、最稀有藥材的少府?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最……最珍貴的……都可以拿?」

嬴政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沒有笑意,卻也沒有威壓,只有一種極淡的篤定:

「對。最珍貴的,全取。」

徐奉春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一個月來,他天天心疼自己那些被熬掉的遼東參、當歸、川貝——那些可都是他攢了叄十年的命根子啊!

可現在……

現在可以去少府拿?

拿最珍貴的?

拿最稀有的?

隨便拿?

他那一雙老眼瞬間亮得驚人,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

狂喜。

徹徹底底的狂喜。

補回來!

全都可以補回來!

而且還能拿更多!

他徬彿看見少府的庫房大門在眼前敞開,滿牆的貢品級藥材在向他招手:遼東參、隴西當歸、貢品川貝、御用麝香——

還有那些他只聽過沒見過的稀世珍品!

徐奉春的老臉綻出燦爛至極的笑容,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臣……臣遵旨!臣這就去!臣馬上——」

他轉身就要往外衝,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嬴政淡淡的聲音:

「慢著。」

徐奉春的腳生生頓在半空,整個人僵在那裡,緩緩轉回頭:

「陛、陛下……還有何吩咐?」

嬴政看著他那副「生怕旨意收回」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通知家人,攜隨身細軟,準備秘密遷徙。」

那幾個字,輕得像一陣風。

搬家?

老夫要搬家?

——不,是陛下要「離開」了。

徐奉春的心臟砰砰直跳。他知道,如果陛下真的退位,接下來——

亂世。

肯定是亂世。

到時候——

關東六國的舊貴族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邊境的匈奴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還有那些……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全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他徐奉春……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沐曦,再看了一眼趴在角落打盹的太凰。

然後他在心裡盤算:

跟著陛下,肯定沒錯。

管他甚麼亂世,管他甚麼六國餘孽,只要跟著這二人一虎,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他重重叩下頭去,這一次,聲音里沒有心疼,只有篤定:

「臣,遵旨!」

咸陽.少府。

徐奉春捧著那道蓋著璽印的親詔,站在少府庫房門口,一雙老眼直愣愣地盯著裡面——然後,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陛……陛下祭天所需……」

他喃喃重復著詔書上的話,聲音發飄,腳下卻已經邁進了門檻。

然後他看見了——

紫紋血芝。

不是一株。

是一排。

整整七株紫紋血芝,整整齊齊躺在七隻玉盒里,芝身紫紋如龍鱗,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紅光。

徐奉春的嘴張開了,合不攏。

他顫抖著伸出手,顫巍巍地數了一遍:

「一、二、叄、四、五、六、七……」

數完之後,他又數了一遍。

還是七。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玄鏡還沒來,沒人看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然後他轉回頭,盯著那七株血芝,眼眶漸漸濕了。

當年陛下賞他一株,他當成傳家寶供著,捨不得用,捨不得看,連摸一下都要先洗手。

現在——七株。

整整七株。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哭腔:

「老夫……老夫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第一隻玉盒,又摸了摸第二隻,第叄隻……摸到第七隻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開始發抖。

然後他看見了旁邊——千年雪蓮花。

不是一朵。

是十朵。

十隻水晶匣子,每隻裡頭靜靜躺著一朵雪蓮,花瓣如凝雪,花心一點金,在幽暗中散髮著淡淡的寒香。

徐奉春的腿軟了。

他扶著架子,緩緩蹲下身,看著那十朵雪蓮,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當年陛下賞他一朵,他在太醫令炫耀了整整叄個月,逢人就說「這是陛下親賜的千年雪蓮」,把那朵雪蓮當成自己這輩子的巔峰。

他抹了一把淚,顫巍巍地站起來,又看見了隔壁架子——龍涎香膽。

不是一塊。

是五塊。

五隻青銅鉢,每隻裡頭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龍涎香膽,色如琥珀,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不用湊近,那股獨特的香氣就已經鑽進鼻子里,香得他腦子發暈。

當年陛下賞他一塊,他切成叄十小塊,每塊用叄層油紙包好,藏在床底下的鐵匣子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確認還在。

他的嘴咧開了,咧到耳根,口水差點流下來。

然後他看見了架子最高處,金線重樓王種——九株!

玉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貢品·極品·禁採」。

徐奉春顫巍巍地踮起腳,把其中一隻玉瓶夠下來。拔開瓶塞,裡面靜靜躺著一株乾制藥材,根莖粗如嬰臂,表面密佈金色絲紋,在燭火下閃閃發光,比當年陛下賞他的那株還要粗!還要金!還要王!

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徐奉春抱著那隻玉瓶,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

然後他看見了更裡面的架子——那裡,還有他從來沒見過、只在傳說中聽過的東西。

九節靈參。

整整九株,每一株都有九節,參鬚完整,人形隱約可見。

玄冰玉蟾。

一隻巴掌大的玉盒,盒蓋透明如冰,裡面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蟾蜍,雙眼緊閉,栩栩如生——這是活的?還是製成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東西只在古籍里出現過,據說能解百毒,起死回生。

鳳旋梧桐果。

叄枚,每一枚都有嬰兒拳頭大小,色如瑪瑙,隱隱透著金光。傳說鳳凰棲於梧桐,梧桐結果需叄千年,服之可脫胎換骨。

徐奉春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只能顫抖著,一樣一樣看過去——

龍骨髓。

九色石斛。

太陰玄精。

太陽火棗。

……

每一樣,都是他這輩子只在夢里見過的東西。

每一樣,都比當年陛下賞他的那些寶貝,珍貴十倍、百倍。

徐奉春呆呆地站在那裡,滿屋的奇珍異寶在燭火下閃閃發光,映得他那張老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紫、一會兒金。

良久良久,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夢囈:

「老夫……老夫這是在做夢吧……」

他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他的嘴再次咧開,這一次,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弧度,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老牙:「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開始笑了。

一開始只是傻笑,後來變成痴笑,再後來變成狂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橫流,笑得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

「紫紋血芝……嘿嘿……千年雪蓮……嘿嘿嘿……龍涎香膽……嘿嘿嘿嘿……金線重樓……還有九節靈參……玄冰玉蟾……鳳棲梧桐果……嘿嘿嘿嘿嘿……」

他一邊傻笑,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太小了,換一個——又掏出一個——還是不夠——最後他乾脆扯下身上的外袍,鋪在地上,開始瘋狂地往上面堆東西。

紫紋血芝,拿走。

千年雪蓮,拿走。

龍涎香膽,拿走。

金線重樓王種,拿走。

九節靈參,拿走。

玄冰玉蟾、鳳旋梧桐果、龍骨髓、九色石斛、太陰玄精、太陽火棗,全拿走!

他一邊拿一邊笑,一邊笑一邊拿,嘴裡唸唸有詞:

「都是我的……不不……都是陛下的……都是凰女大人的……都是我的……嘿嘿……我在保管……老夫替陛下保管……替凰女大人保管……嘿嘿嘿……保管著保管著……就……嘿嘿嘿……」

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臉上的表情介於狂喜和痴呆之間,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附體了一樣,機械地重復著「伸手→拿→放進布包→傻笑」的動作。

負責看守少府的小吏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老頭像瘋了一樣往布包里塞東西,整個人都傻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畢竟,人家手裡有陛下的親詔。

而且……這老頭看起來,好像隨時會心臟病發作。

【李斯】

咸陽.丞相府。

李斯正在燈下批閱公文,忽聽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普通的侍衛,是那種他熟悉的、徬彿踩在雲端又隨時能化為利刃的腳步。

他抬起頭。

玄鏡已經立在門內,一身夜行衣,面色平靜如水。

「玄鏡大人?」李斯放下筆,眉頭微蹙,「陛下有令?」

玄鏡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召丞相即刻前往驪山地宮。還有——」

他頓了頓:

「帶上那個毒蟲。」

李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毒蟲——他養在暗處多年,此刻突然要帶上……

李斯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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