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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日月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地宮里,日子過得簡單。

嬴政真的住下了。

不回咸陽,不上朝,不問政事。外頭只知道陛下在驪山「祭天」,見紫氣東來,需靜修祈福,任何人無令不得出入。黑冰台把驪山圍得鐵桶一般,連只鳥飛進去都要查問來路。

嬴政對沐曦寸步不離。她起身,他跟;她坐下,他挨著;她去給太凰添水,他站在門邊等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不見。

他甚麼都沒有問。

沒有問她為何回來。

沒有問她還會不會離開。

沐曦有時候會看著他,像是等他開口。可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地宮頂端流動的光。

她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其實他在想,這些年,她每一次離開,都是被「帶走」的。

她不想離開他。

他知道。

可她再聰慧,再能為他解決天下事,卻解決不了那一件——她會被「天人」帶走。

如果她能解決,她早就解決了。

如果她能留下,她早就留下了。

可她解決不了。

所以……得由他來解決。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靠在自己肩頭睡著的模樣,看著那張終於恢復血色的臉,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即使在夢里,她似乎也在擔心甚麼。

他輕輕抬手,撫平她眉心的皺摺。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想。

想一個辦法。

一個讓天人再也無法帶走她的辦法。

他不知道這個辦法存不存在。

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

因為他再也承受不起,第四次失去她。

---

徐奉春忙得腳不點地。

陛下有令:最好的食補藥材,全給凰女大人補身子。

他二話不說回了趟咸陽,但不是去太醫令。太醫令的庫房他瞭若指掌,好東西是有,但真正壓箱底的寶貝,全在他自己家裡。

咸陽東市那間宅子,是徐奉春攢了叄十年的命根子。

東廂房那間上了叄道鎖的屋子,是他這輩子的心血。

東牆那一排陶罐,裝的是隴西老農家藏了四代的當歸,他當年拿一整副犀角換的;西牆木架上那些油紙包,是遼東參,每一根都是他親自挑的,用鹿血養過,再用桑皮紙裹了叄層;靠窗那張紫檀條案上,擺著十幾個巴掌大的漆盒,盒子里是川貝、藏紅花、麝香——全是貢品級的好貨。

至於層板底下那個鐵匣子……

徐奉春蹲下身,從層底拖出那個沈甸甸的鐵匣,解開叄道鎖,掀開蓋子。

裡頭躺著一株血靈芝。

色如凝血,質若溫玉,拇指大小,在幽暗的匣中泛著淡淡的暗紅光澤。

他看著這株靈芝,眼神複雜。

這是陛下賞的。他原本打算,這株靈芝,要留著給自己續命——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

現在——

他伸手,顫巍巍地摸了摸那株靈芝。

最後咬咬牙,把它拿起來,用絹布包好,塞進懷裡。

他把空了的鐵匣子重新鎖好,推回層底,又摸了好幾下,才站起身。

出了庫房,他又折回去,把那排遼東參也帶上了幾根。想了想,又把那罐隴西當歸也抱上了。

「反正……反正凰女大人補身子要緊……要緊……」

他一邊唸叨,一邊往外走,心疼得老臉都皺成一團。

可腳下,一點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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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里,藥膳湯一日叄頓,從不重復。

小桃會去山下的市集買些時鮮菜蔬。她不會說話,但那些賣菜的農人認得她——總是笑眯眯的姑娘,給錢大方,挑菜仔細,買完了還會比劃著道謝。

她買的最多的是一種叫「蘆菔」的菜,沐曦說那叫蘿蔔,燉湯清甜,吃了不膩。

---

太凰天天出去狩獵。

牠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人指揮。天一亮就鑽出地宮,往山林深處去,太陽落山前必然回來,嘴裡不是叼著麅子就是野豬,偶爾還有山雞野兔。牠把獵物往地宮門口一扔,然後進去找沐曦,把腦袋往她懷裡蹭,等她誇牠。

沐曦總是誇。

「凰兒好厲害。」

太凰的尾巴就甩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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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沐曦站在那面當鏡子用的石壁前,看著裡頭的人。

氣色回來了。

一個月前,她瘦得鎖骨能養魚,眼下兩團青黑怎麼也消不下去。現在臉頰豐潤了些,血色回來了,連那雙眼睛都亮了不少。

她又看向不遠處的嬴政。

他正坐在石床邊,手裡端著一碗湯,等她過去。

他也胖了些。

雖然還是比從前瘦,但至少不再是那副「油快盡了」的模樣。那雙深陷的眼睛有了神采,鎖骨不再硌得她額角發疼,連說話的聲音都沈穩了。

不遠處,太凰趴在地上,碩大的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正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牠的身形——沐曦忍不住笑了。

也胖了。

而且不是「胖了些」,是胖了一大圈。原本精瘦的腰腹此刻圓滾滾的,躺下去的時候,肚子上的肉會往兩邊攤開。那張虎臉也圓了,下頷的肉都垂了下來,看起來不像猛獸,倒像一隻放大了幾百倍的橘貓。

沐曦走過去,蹲下,拍了拍牠的肚子。

太凰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看她,喉間滾出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在說:娘親怎麼啦?

「凰兒該減肥了。」

太凰把眼睛閉上,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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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使人生肌長肉。也使人……開始擔心別的事。

嬴政端著那碗藥膳湯,一勺一勺,餵她喝。

沐曦喝了幾口,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嬴政看著她,沒動。

沐曦把他手裡的碗接過來,舀了一勺,送到他唇邊。

嬴政頓了頓。

然後張嘴,喝了下去。

她就這樣,一勺一勺,餵他喝。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落在那微微蹙起的眉心,落在那雙低垂的眼睛,落在那即使餵著湯也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愁緒。

他知道她在想甚麼。

嬴政伸手,輕輕撫上她的眉心。

沐曦抬起頭,有些茫然。

「你以為孤為何在此住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沐曦沒有說話。

嬴政看著她,緩緩開口:

「你被帶走之前,對孤說過——」

他的話頓了頓。

沐曦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知道他要說甚麼了。

「你說,把你關在地宮里。你不說話,不乾政,只想偶爾知道孤活著。」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卻每一個字都落在她心上:

「所以孤在此住下。」他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是她這一個月來最熟悉的東西——固執,還有更深處的、她說不清的溫柔,「因為孤知道——」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孤若離開,你便會離開。」

沐曦的呼吸頓了頓。

嬴政看著她眼中的掙扎,沒有再說甚麼。

他只是端起那碗已經見底的湯,放在一旁,然後把她攬進懷裡。

下巴抵在她發頂。

「孤的曦……」

那聲音很輕,帶著她這一個月來已經聽習慣的沙啞,卻又多了一些甚麼。

「為孤……吃了太多苦。」

沐曦把臉埋進他懷裡,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沒有你的天下,充滿惡意、冰冷、算計、重傷。」

沐曦的呼吸一滯。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文字度量衡,修馳開渠,築長城。孤想負起帝王的責任,讓百姓安居樂業,沒有戰爭,天下太平。」

他抬起頭,看著地宮深處,目光徬彿穿透了巖壁,看見了外頭那個他治理了數十年的天下。

「但天下人,負了孤。」

沐曦的心揪緊了。

「他們說孤是暴君,孤可以當。」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淡,「但他們說孤……殺害伴侶。」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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