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燕地
地宮里,這幾日熱鬧得像過年。
徐奉春每天一睜眼,第一件事不是熬藥,而是直奔那堆從少府搬回來的寶物——挨著、靠著、摸著、聞著,老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紫紋血芝……千年雪蓮……嘿嘿……龍涎香膽……嘿嘿嘿嘿……」
他就這樣蹲在那一堆玉盒錦袋中間,像一隻守著糧倉的老鼠,嘴裡唸唸有詞,手裡摸了又摸。
小桃路過,忍不住笑出聲。
沐曦走過來看了一眼,也被逗樂了:
「徐太醫,您這是打算睡在藥材堆里?」
徐奉春抬頭,一臉認真:
「凰女大人,老臣這輩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寶貝!您讓老臣多看幾天!多看幾天!」
沐曦笑著搖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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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少府。
李斯站在庫房門口,看著空了一半的架子,沈默良久。
數日前,這裡還堆滿了奇珍異寶——紫紋血芝、千年雪蓮、龍涎香膽、金餅成箱……
如今,真正珍稀的,全沒了。
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的架子,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淒涼。
旁邊的小吏戰戰兢兢地湊上來:
「丞、丞相……要不要……追查?」
李斯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寒風,又利得像出鞘的劍。
小吏嚇得倒退叄步,差點撞上身後的架子。
李斯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追查甚麼?陛下拿自己的東西,需要本相追查?」
說完,他轉身離去。
玄色官袍在燭火下划過一道暗影,消失在庫房門口。
小吏愣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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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深處,柔和的光流懸浮在穹頂之下。
嬴政坐在石案前,對面站著郭楚。
「郭楚。」
「屬下在。」
嬴政的聲音平靜如常:
「帶上叄名黑冰衛。兩袋金餅,還有——」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沐曦。
沐曦抬手指向地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這裡是近一萬秦半兩。你先帶上。」
郭楚彎腰抓住布袋口,往上提了提,沈甸甸的,確實是實打實的分量。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嬴政繼續說:
「即刻啟程去燕地。買一座上好的宅邸——要大,要氣派。」
他頓了頓:
「再買一間最好的酒樓。還有,宅邸附近的鋪面,能買多少買多少。」
郭楚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靜靜聽著。
「人手也要買——僕從、護院、夥計,都要可靠的。讓當地人牙子給你挑,不要省錢。」
嬴政看著郭楚,那雙眼睛里,有郭楚熟悉的東西——銳利,篤定,還有更深處的信任。
「若有人問起買主是誰——」
嬴政的聲音頓了頓:
「就說趙大東主。別的,一個字都不許說。」
郭楚垂首,聲音沈穩: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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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深處,晨霧未散。
六輛馬車靜靜停在地宮門外,車輪軋過落葉,壓出深深淺淺的痕跡。
嬴政立在第一輛馬車前,看著玄鏡、楊婧、芻德牽過叄匹駿馬——
夜照, 通體漆黑,連四蹄都是墨色,唯有鬃毛在晨光中泛著隱隱的紫光。
逐焰,渾身雪白,鬃毛泛著赤金色的金屬光澤,在朝陽下流轉如熔金。
踏旭,玄色如夜,體漆黑,四蹄雪白,像是從夜色中踏雪而來。
嬴政抬手,輕輕拍了拍夜照的頸側:「這一路上,就交給你們了。」
玄鏡垂首:「諾。」
楊婧接過逐焰的韁繩,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亮色。芻德依舊面無表情,但握著踏旭韁繩的手,比平時緊了叄分。
不遠處,徐奉春正抱著一隻裝滿藥材的玉盒,奮力往第叄輛馬車上爬。
「徐太醫,」小桃站在後面那輛車旁,「您的東西放後面那車……」
「不行!」徐奉春頭也不回,抱緊懷裡的玉盒,「老臣要和藥材同車!這些寶貝離不開老臣!」
他爬上去之後,還不忘探出頭來,對後面那輛車里的家人揮了揮手:
「你們坐後面!好好坐!阿爹在前面護著你們——」
他說到「你們」兩個字時,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玉盒。
車廂里,他老伴嘆了口氣,小聲嘀咕:「護我們?我看是護他那些藥材吧。」
小桃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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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站在地宮門口,最後一次回頭。
柔和的光流懸浮在穹頂之下,如星河倒懸。那些溫暖的巖壁,那張她躺了數月的石床,那個嬴政每天餵她喝湯的角落——
她輕輕抬手,指尖觸上門框某處。
巖門無聲滑動,緩緩合攏。
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在門縫中。
她轉身上了第一輛馬車。
嬴政已經坐在裡面,太凰趴在他腳邊,巨大的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見沐曦上來,牠抬起頭,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沐曦坐到他身邊。
車簾放下。
「走吧。」
車輪轉動,沿著山道緩緩向下。
六輛馬車,叄十餘騎黑冰衛,消失在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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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查】
山腳下,哨卡橫在路中。
守卒遠遠望見車隊,剛要上前攔截,為首那騎已經到了面前。
玄鏡勒住韁繩,手中令牌一閃。
守卒看清令牌上的紋樣,臉色瞬間變了,單膝跪地:
「大人!」
玄鏡的聲音很淡:
「陛下交代,秘密行動。」
守卒不敢多問,連連點頭,揮手示意撤去路障。
車隊緩緩通過。
守卒跪在原地,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視線盡頭,才敢抬起頭來。
他身旁的年輕士卒小聲問:「頭兒,那是誰啊?」
守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閉嘴!那不是你該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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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冰千騎】
咸陽·黑冰台總署。
一紙密令從玄鏡手中發出,通過特製的渠道傳遍天下。
「統領蒙陛下恩准 退居燕地」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後續指令。
但每一個收到這道密令的黑冰衛,都讀懂了。
統領不可能退休。
黑冰台統領,至死都是黑冰台統領。
除非——
陛下有更深的安排。
於是,大秦天下,叄百餘處暗樁,兩千餘名黑冰衛,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同一個決定。
放棄當前任務。
放棄潛伏身份。
放棄一切。
開始往燕地移動。
沒有人問為甚麼。
沒有人需要問為甚麼。
因為他們是黑冰台。
因為他們至死效忠的,只有一個人。
——大秦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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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道上,車隊緩緩前行。
前方塵土飛揚,數騎黑冰衛疾馳而來。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玄鏡馬前:「大人!河北道七人前來會合!」
玄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又一個時辰,又有十餘騎從側翼趕來。
車隊的護衛越來越壯大,從叄十餘騎,漸漸變成五十……
他們從四面八方來,沈默地加入車隊,沈默地護衛在馬車兩側,沈默地執行著他們唯一的使命——
保護那輛馬車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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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
馬車內,沐曦靠在嬴政肩上,聽著車外越來越密集的馬蹄聲,沈默了很久。
「政……你當真要退位?」
她的聲音很輕。
車簾外,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來,落在嬴政玄色的衣袍上,明明滅滅。
「是。」
沐曦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曾經灰敗如蠟的臉,此刻已經恢復了血色;那雙曾經深陷下去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會捨不得嗎?」
她問。
嬴政沈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當年第一個攻打,韓國。」
沐曦的呼吸微滯。
她知道那個故事。那是她被綁架,他為了救她,滅了韓國。
「趙國。」嬴政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數日子,「那時他們說你死了。孤哭過,然後滅了趙國。」
「魏、楚、齊、燕。」
他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沒有驕傲,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篤定。
「每一個,都是因為你。」
嬴政收回目光,看著車簾外隱約可見的陽光:「孤的天下,起緣是你。」
他頓了頓。
「孤盡了帝王的責任。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修馳開渠築長城。也保住了——」
他轉頭看著她:
「天下再無『大秦凰女』。」
沐曦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嬴政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落在她心上,「孤也想為自己選擇。」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里,固執——還有更深處的,溫柔。
「不是為了天下。不是為了蒼生。」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是為了,想讓愛人留在身邊。」
沐曦的呼吸停了。
「想讓孤的妻子,留在身邊。」
車輪轆轆,馬蹄聲聲。
太凰在腳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沐曦把臉埋進他懷裡,久久沒有說話。
但她攥著他衣襟的手,很緊,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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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
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書。
十七項罪名——危害人類物種、非法研發並釋放高危AI、非法克隆、時空乾預、意圖顛覆……密密麻麻的條款,濃縮成最後那行字:
「流放海倫娜星球,終身監禁。」
思緹的尖叫聲撕裂了法庭的肅靜。
「我們是在拯救人類!你們這群蠢貨!」
她被兩名法警架住,整個人像瘋了一樣掙扎,頭髮散落,眼眶通紅:
「代罪者算過!人類繼續這樣下去,叄百年必亡!我們做錯了甚麼?!」
連曜站在不遠處,手裡捲著那張判決書,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思緹的掙扎僵住了。
「拯救人類?」
連曜抬起眼,看著她:「還是只想當神?」
思緹的嘴唇顫了顫。
連曜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疾不徐:「你克隆自己,克隆陸謙,克隆蘇真,克隆那些富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海倫娜做了甚麼?」
思緹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話來。
連曜收回目光:
「你只想到自己。」
「你只想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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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焚】
押送船在海倫娜星球降落時,思緹還在罵。
「程熵!你這個人類叛徒!你親手把人類物種送上滅絕!」
程熵站在艙門口,沒有回頭。
海倫娜的大氣層透著詭異的橙紅色,陽光落在皮膚上,有種說不清的冰冷感——那是時間流速不同造成的錯覺。
叄倍。
在這裡待十年,身體等於過了叄十年。
思緹被押下船時,還在掙扎。但她看見不遠處那個巨大的焚化爐時,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那是一座半透明的圓頂建築,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
她的臉。
陸謙的臉。
蘇真的臉。
那些富豪的臉。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超市裡的商品,像停屍間的標本。
克隆艙。上百個克隆艙。每一個艙里都躺著一個沈睡的人,呼吸平穩,面色紅潤——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不……」
思緹的腿軟了。
連曜從她身邊走過,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
他走到圓頂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按下按鈕。
橙紅色的火焰從圓頂底部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第一排克隆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