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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博弈(上)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程熵今天在實驗室待得很晚。

燈光調成了休眠模式的幽藍,數據流在牆面上無聲滾動,像一條條發光的河。他沒有在工作,只是坐著,面前攤開著從不離身的數據板,上面顯示的正是《蝶隱核心參數暨啟動密鑰》。

他在等。

等那個他明知會來,卻不知該以何種心情面對的人。

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沐曦赤足踩在冰涼的金屬地板上,像一道蒼白的影子。她的病服在幽藍光線下泛著冷調的光,長髮微亂,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淬了火的光。

她看見程熵的瞬間,腳步頓住了。

程熵沒有抬頭,聲音在過度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你來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沐曦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程熵手中那塊發光的數據板上——那不是紙本,是真正的、承載著「蝶隱」核心數據與啟動權限的終端。

「給我……」她聲音嘶啞,像從乾涸的喉嚨里擠出來,「把蝶隱……給我!」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嘶喊。

她衝了過去,動作快得像撲火的飛蛾,伸手就要搶奪數據板。

程熵沒有躲。

他甚至微微松開了手,任由沐曦一把將數據板奪走,緊緊抱在懷裡,徬彿那是她溺水前最後的浮木。

「沒有用的,沐曦。」程熵終於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沒有指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沈靜的悲哀。

「蝶隱,沒有我的生物密鑰與動態腦波同步,就算你拿到所有數據,拿到每一頁手稿,甚至拿到實體核心——它也只是一個打不開的盒子。」

沐曦抱著數據板的手指,指節用力到發白。她瞪著程熵,胸口劇烈起伏。

「思緹在騙你。」程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手術刀剖開殘酷的真相,「她們的『造神計畫』,需要的不只是蝶隱,還有你。」

「等你真的回到嬴政身邊,觸發時空悖論的臨界點……你不會如願以償。你會被時空自身的修正力抹除,像從未存在過。嬴政不會記得你,歷史不會有你,而未來——因為失去了你這個『變數』所帶來的混亂與刺激——人口將如她們預測的那樣,大幅衰退,文明停滯。」

他頓了頓,看著沐曦瞬間慘白的臉,繼續說出最殘忍的一句:

「然後,掌握著『拯救人類』唯一方案的思緹與陸謙,就會從幕後走到台前。她們會成為新時代的……『神』。」

「而你,沐曦,」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你只是她們計劃里,一枚註定要被消耗掉的棋子。一枚……回到愛人身邊,然後徹底消失的棋子。」

沐曦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懷裡的數據板發出微弱的運轉聲,藍光映在她臉上,照出那雙迅速失去焦距、被巨大絕望淹沒的眼睛。

然後,她像被抽走所有骨頭般,緩緩滑坐在地。

數據板從她松開的懷抱中滾落,發出輕響。她沒有去撿。

她開始哭。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是那種從胸腔深處、從靈魂裂縫里湧出來的,無聲的、劇烈的顫抖與淚流。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金屬地板上,很快匯成一小灘水漬。

「沒有……這裡沒有我的家……」她聲音破碎,語無倫次,「我的家……在咸陽……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向程熵,眼神里是徹底的崩潰與質問:

「每個人……每個人都只給我任務!要我觀測歷史;要我修正歷史;要我去偷蝶隱;要我當個英雄……」

「可是有誰……有誰問過我……我想要甚麼?」

最後五個字,她幾乎是用盡全力喊出來的,在空蕩的實驗室里回盪,淒厲得讓人心臟緊縮。

「我只想要他……我只想回到他身邊……為甚麼這麼難……為甚麼連這麼一點點……都不肯給我……」

她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程熵看著她,喉結艱澀地滾動。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卻也帶著無能為力的痛苦:

「沐曦,我……我可以給你一個未來。在這裡,在聯邦。我們可以一起建構它,一個安全、平靜,沒有那麼多痛苦和失去的未來。」

沐曦的哭聲停了一瞬。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程熵,看了很久。然後,她極輕、卻極清晰地問:

「這個未來……是你程熵想要的未來,還是我沐曦……想要的未來?」

程熵怔住了。

沐曦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淚卻流得更兇:

「我的未來……從飛船墜落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嬴政了。」

「沒有嬴政的未來,對我來說……甚麼都不是。」

「甚麼都沒有。」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沒有再看程熵一眼,也沒有去撿地上的數據板,就那樣赤著腳,像一縷遊魂般,踉蹌地離開了實驗室。

門在她身後滑上,隔絕了所有光亮與聲音。

程熵獨自留在那片幽藍里,良久,才緩緩伸手,撿起地上的數據板。螢幕上,蝶隱的參數還在靜靜流轉。

他握緊了邊緣,金屬的冷意透過掌心,一直滲進心裡。

---

這晚,程熵在自己的房間里待了很久。

窗外的聯邦人造天幕模擬著深夜的星空,星光冰冷,毫無溫度。他反覆想著沐曦的話,像一把鈍刀,在心上來回切割。

「……是你程熵想要的未來,還是我沐曦想要的未來?」

對。

他一直想著要與沐曦有未來,想給她自己認為最好的一切——安全、安定、遠離時空創傷的未來。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問過她:你想不想要,這個與我程熵一起的未來?

或許……在沐曦的飛船失事、墜落戰國之前,在那段於時空管理局共同受訓、並肩觀測的歲月里,她對他,是有好感的,是喜歡的。

但那個『我願意』的沐曦,已經和『溯光號』一起墜毀了。

被一場「刻意安排的意外」摧毀,被跨越兩千年的時空衝散,被失憶、被創傷、被一個名叫嬴政的男人徹底覆蓋。

就像山本老師傅,一邊磨著生芥末,一邊對他嘆息著說:「有些路,走過了就會留下印記,不是回頭就能抹去的。」

現在,他痛徹心扉地懂了。

沐曦,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對他有好感的沐曦了。

她的靈魂,一大半留在了咸陽,留在了那個玄衣帝王的身邊。帶回來的,只是一具盛滿創傷與執念的軀殼。

「叩叩。」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痛苦的思緒。

觀星的虛擬形象在門邊浮現,聲音平靜無波:「主艦,沐曦小姐在門外請求進入。她情緒狀態波動劇烈。」

程熵一驚,迅速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沐曦站在走廊冷白的光線下。

她換下了病服,穿著一套簡單的便裝,頭髮梳理過,但眼睛紅腫得厲害,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然而,她的眼神卻不再崩潰,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絕望深處迸發出的最後一點堅硬火光。

她看著程熵,開門見山,聲音沙啞卻清晰:

「程熵,送我回去。」

「我甚麼都願意給你。」

程熵瞳孔驟縮,心臟像被狠狠攥住:「沐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不行,我做不到!我愛你,正因為愛你,我才不能親手送你去可能被抹除的命運!我不能——」

「你可以。」

沐曦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她向前一步,目光牢牢鎖住程熵驚愕的眼睛。

「你可以!」她突然抓住他衣袖,「你明明可以!為甚麼不肯?我甚麼都願意做,程熵,甚麼都——」

「不行就是不行!」程熵截斷她的話,握住她顫抖的手腕,輕輕卻堅定地推開,「回去休息。」

他當著她的面關上門。

門外,傳來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像受傷小獸的嗚咽,持續了許久才漸漸遠去。

---

能源樞頂層辦公室,思緹晃著紅酒杯,看著監控畫面輕笑。

「聽聽這哭聲,」她對暗處的陸謙說,「程熵的小蝴蝶在哀求呢……可他連門都不敢開。」

陸謙聲音平靜:「他在堅持他可笑的原則。」

「那就看看,」思緹抿了口酒,笑意加深,「這份原則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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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第叄夜,第四夜。

沐曦每晚都來,敲門,懇求,哭泣。

「程熵,求你了……沒有他我活不下去……」

「你說你愛我……那就幫我最後一次……」

程熵從未開門。

他背靠著門板坐在地上,聽著門外她的每一句哭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觀星持續匯報著她的生理數據——心跳過速,壓力激素爆表,瀕臨崩潰。

「主艦大人,需要介入嗎?」觀星問。

「……不。」程熵聲音沙啞,「讓她哭。哭累了……就會回去。」

但他知道,她不會停。

就像溺水的人不會停止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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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

「叩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程熵閉著眼,靠著門,沒有回應。

「主艦大人,」觀星的聲音響起,罕見地帶上一絲遲疑,「沐曦小姐她……正在脫衣服。」

程熵猛地睜開眼。

下一秒,他幾乎是撞開了門。

沐曦站在門外,病服上衣的釦子已經解開叄顆,露出蒼白瘦削的肩膀和鎖骨。走廊的冷光打在她身上,她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真空的平靜。

「你做甚麼!」程熵低吼,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罩住她,將她緊緊裹住,「沐曦,不要這樣——」

就是這一瞬間。

沐曦突然動了。

她像是蓄力已久的弓弦驟然松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向程熵胸口!程熵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蹌倒退進房間。沐曦緊跟而入,反手「砰」地甩上房門,手指飛快滑上物理門栓。

「喀噠。」

鎖舌扣死的聲音,在突然寂靜下來的房間里清晰得刺耳。

程熵看著站在門邊的沐曦。她還裹著他的外套,呼吸急促,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燃燒到盡頭的火。

「沐曦,回去。」程熵聲音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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