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碑諫
咸陽宮,天祿大殿。
酒宴已至中酣,鐘鼎鳴食,觥籌交錯。百官面帶謹慎的笑意,歌功頌德的辭藻在殿堂梁柱間空洞回響。嬴政坐於玄金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他半張臉,只餘下緊抿的唇線,像一道封緘的傷口。
太凰伏在他腳邊,龐大的身軀如一座靜默的雪山。
然後,博士淳於越站了起來。
他年過半百,儒袍洗得發白,在錦衣華服的朝臣間顯得格格不入。他走出席位,來到殿心,對著御座深深一揖。
「臣,淳於越,有言欲奏。」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粘稠的油池,瞬間吸走了所有虛假的熱鬧。
李斯放下酒爵,眼神微冷。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說。
淳於越沒有立即開口。他環視這座奢華得令人窒息的大殿,目光掃過殿外——那裡徬彿能看見驪山陵寢的塵煙,聽見阿房宮工地的杵聲,感受到天下繇役之民沈甸甸的喘息。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里帶上了一種壓抑的、近乎悲鳴的震顫。
「陛下掃滅六合,統一度量,書同文,車同軌,功蓋叄皇,德超五帝。此,天下皆知,臣不敢贅言。」
他頓了頓,話鋒如刀鋒轉折:
「然,老臣近日……夜不能寐。」
殿內空氣一凝。
「老臣閉眼,所見非典籍文章,而是北疆築城者凍斃溝壑之骨,南越開道者瘴癘纏身之泣;是咸陽市井,父母摀住孩童之口,只因稚兒吟唱了一句帶『凰』字的童謠;是關中道上,黑冰台緹騎縱馬馳過,揚起的塵土里……盡是噤若寒蟬的恐懼。」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畏懼,而是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陛下!老臣斗胆一問——我大秦一統天下,是要締造一個萬民不敢言、不敢思、甚至不敢記憶的『太平盛世』嗎?」
「轟——」殿中響起壓抑的驚呼。李斯厲聲:「淳於越!你——」
「讓他說完。」嬴政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平靜,卻讓李斯瞬間閉口。
淳於越老淚縱橫。他不再看李斯,只盯著御座上那道模糊的帝王身影,徬彿要穿透冕旒,直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老臣今日不言郡縣,不議分封。老臣只問一事——」
他聲音陡然拔高,淒厲如鶴唳:
「凰女沐曦,何罪至此?!」
全殿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太凰猛地抬頭,琥珀獸瞳緊縮。
「她自天而降,助陛下定韓破趙,解魏國瘟疫,智取匈奴,其功績樁樁件件,咸陽舊民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淳於越淚水滾過溝壑縱橫的臉,「她對陛下之情,天地可鑑!她對我大秦之愛,蒼生共睹!她——」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用盡全力才嘶啞道:
「她甚至沒能……在史官筆下,留下一個完整的名字!」
嬴政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一顫。
「陛下,老臣知道您有苦衷,有天大的理由必須如此。」淳於越跪了下來,以額觸地,聲音悶在冰冷地磚上,卻字字泣血,「但民心不是竹簡,可以隨意削改;記憶不是灰燼,能夠徹底吹散啊!」
他抬起頭,滿臉淚水泥污,眼中卻燃燒著最後的、純粹的光:
「老臣不求陛下為她立傳頌德,只求……只求您在阿房宮旁,賜一方無字之碑;在帝國史冊,留一行空白之位。」
「不書其功,不載其過,甚至無需記載她從何而來、歸於何處。」
「只讓後世知曉,曾有一人,名為沐曦,曾與這片山河、與這位帝王,有過一段緣法。」
「如此,則天道不虧,人心可安,陛下千秋功業……亦無此蝕骨之憾!」
他說完,深深伏地,肩膀劇烈顫抖,像一株在狂風中終於折斷的老竹。
整個大殿,只剩下他壓抑的、斷續的抽泣聲。
嬴政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
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動,遮掩了他此刻的眼神。
無人看見,他玄色袖袍之下,那隻手已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卻毫無知覺。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這個老人聲淚俱下的每一個字。
他聽到了那句話——「她對陛下之情,天地可鑑!她對我大秦之愛,蒼生共睹!」
是啊。
天下人都記得。
天下人都看見了。
只有他,必須親手將這一切……埋葬。
一股極細微、極尖銳的酸澀,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臟。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種近乎感激的痛楚——在這個舉世皆噤聲的時刻,竟還有一人,敢用身家性命,為那個連他自己都必須抹去的名字,發出這樣泣血的呼號。
他甚至……有些動容。
然而——
就在嬴政喉頭微動,幾乎要說出甚麼的瞬間。
淳於越猛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淚痕未乾,卻露出了一個奇異的、近乎解脫的笑容。他對著嬴政,極輕、卻極清晰地說:
「陛下,老臣之言已盡。」
「願此血……能洗亮一片青天。」
「願此魂……能喚回一點良知。」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嬴政——都未能反應的電光石火間,這位年邁的博士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從地上一躍而起,朝著殿中那根最粗的、鑄有蟠龍吞雲紋的青銅殿柱,用盡畢生之力,合身撞去!
「砰——————————!!!!」
悶響如雷,震徹殿宇。
時間在那一瞬徬彿凝固。
眾人瞪大雙眼,看著那道乾瘦的身軀如斷線紙鳶般軟倒。
看著鮮血從他額際汩汩湧出,迅速在光潔如鏡的黑曜石地磚上,洇開一片刺目到令人暈眩的暗紅。
他倒在那裡,眼睛還睜著,望著殿頂藻井中繪製的星辰日月,嘴角那絲奇異的笑意,凝固成了永恆。
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十息。
嬴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御座上站了起來。
冕旒垂珠激烈晃動,撞擊出細碎而凌亂的聲響。
他看著殿心那灘血,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看著老人至死未瞑的、望向天空的眼睛。
良久。
嬴政極輕、卻極清晰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沙礫摩擦:
「傳朕旨意。」
「博士淳於越……忠直敢諫,雖言辭失當,其心可憫。」
「以卿禮厚葬,立碑,記其生平。」
「其家族,免繇役叄代。」
旨意一出,滿殿皆驚。李斯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出聲。
嬴政不再看任何人,轉身,玄色袍袖划過一道沈重的弧線。
「散宴。」
他留下最後兩個字,身影沒入御座後的屏風深處。
太凰低吼一聲,起身跟上,在經過淳於越屍身旁時,這頭巨獸停頓了一瞬,低頭,用鼻尖極輕地、徬彿致意般,碰了碰老人染血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