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髮香
「嗯。」她點頭,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我想……為王上做菜。」
做菜。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輕軟如羽,卻在嬴政心湖投下一顆石子,漣漪層層盪開。
他早已知道。
知道她每日晨起的煙火,知道她指尖的紅痕,知道她濕漉的發梢,知道她藏在蘭草香下的蔥薑氣。
但知道是一回事,聽她親口說出,看她眼裡那份藏不住的、想要為他做些甚麼的熾熱——
是另一回事。
他唇角緩緩揚起,那笑意不是帝王的端嚴,而是純粹屬於「嬴政」的、近乎驚喜的柔軟。
「做菜?」他重復,聲音低了些,帶著某種期待的啞。
「嗯!」她用力點頭。
「好。」他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溫存,「孤,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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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膳監的煙火
尚膳監的偏院,今日靜得出奇。
原本在此處忙活的庖廚雜役全數被清至外圍,只留傅丁一人垂首立在院門邊,大氣不敢喘。
院中石桌上,已備好食材:鮮豚、活魚、新摘的葵與藿葉,還有瓶瓶罐罐的調味。
沐曦解下外披,交給侍女,露出裡面那身便於行動的淺碧色常服。她輓起袖子,系上那條素色圍裳——動作熟稔,顯然已做過許多遍。
嬴政坐在院中石凳上,太凰趴在他腳邊,尾巴悠間地輕擺。
他看著她。
看她執刀切肉,手腕穩定,刀起刀落間已有了韻律;看她處理活魚,雖仍微蹙著眉,卻利落地刮鱗去髒;看她站在爐灶前,小心地調節火候,側臉被火光映得暖紅。
她偶爾回頭,撞上他的目光,便會展顏一笑。
那笑容沒有平日身為「凰女」的沈靜雍容,而是帶著煙火氣的、家常的溫暖,像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在為心上人準備一頓飯食。
嬴政就這麼靜靜看著。
看那雙本該執筆繪製帝國藍圖的手,為他沾滿人間煙火。
看那雙調配藥草的手,為他切蔥拍薑。
看她總是沈靜如深潭的金瞳里,此刻映著灶火躍動的光,竟比任何星辰都溫暖亮堂。
心裡某處,堅硬了數十年的地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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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叄菜一湯上桌。
燉豚盛在陶鉢里,湯汁紅亮;蒸魚臥在青瓷盤中,薑絲如雪;葵羹翠綠濃稠,盛在木碗里;藿葉湯清透見底,飄著幾片嫩葉。
模樣樸素,香氣卻暖。
沐曦將最後一盅湯放下,額角有細汗,頰邊染著灶火的紅暈。她抬眼看向嬴政,金瞳里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
嬴政抬手。
玄鏡無聲示意,傅丁與所有侍從如潮水般退去,連太凰都識趣地起身,晃著尾巴踱到院門外趴下。
院中只剩他們二人,與一桌冒著熱氣的飯菜。
沐曦在嬴政斜對面的石凳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政,」她輕聲說,「嚐嚐?」
嬴政沒動筷子。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沐曦開始不安,想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溫柔得能融化整個咸陽的秋霜。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穿過石桌的距離,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
沐曦低呼一聲,已被他撈過桌子,穩穩落在他的腿上。
「政!」她臉頰爆紅,手抵在他胸前,「這、這不合規矩……」
「在孤這裡,」嬴政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沈沈地響在她耳畔,「孤就是規矩。」
他拿起筷子,塞進她手裡。
「餵孤。」
兩個字,不是命令,是撒嬌。是只有在她面前,嬴政才會流露的、近乎孩子氣的依戀。
沐曦耳根紅透,卻沒有拒絕。她執箸,夾起一塊燉豚,仔細吹涼了,遞到他唇邊。
嬴政張口含住,慢慢咀嚼。
沐曦屏息望著他,金瞳一眨不眨,像隻獻寶的小獸,驕傲地展示了自己最好的成果,卻又藏不住眼底那絲生怕對方不喜歡的忐忑。
他嚥下,又看向那盤蒸魚。
她連忙夾一筷魚肉,剔了刺,吹涼,再餵他。
他吃了,目光移向葵羹。
她一勺一勺,耐心地餵。
最後是藿葉湯,她舀起一匙,小心地湊到他唇邊。他低頭喝了,溫熱的湯滑過喉嚨,暖意直達心底。
全程,他沒說一個字。
只是吃,只是看她。
直到最後一口湯喝完,沐曦放下湯匙,指尖微微發顫。
「如何?」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合……合口味嗎?」
嬴政靜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唇角漾開,蔓延至眼底,最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陰雲散盡後驟現的晴空。
「好吃。」他說,聲音溫柔而肯定,「太好吃,太美味了。」
沐曦一愣,隨即嗔道:「王上騙人。」
可她的小腳,卻在裙下偷偷晃了起來,像得了糖的孩子,藏不住滿心雀躍。
「真的。」嬴政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鼻尖蹭著她的鼻,「是孤吃過,最好的味道。」
沐曦眼眶一熱。
她知道的。怎麼可能比得過御廚?他不過是哄她。
可這份「哄」,比任何珍饈都珍貴。
「還要吃。」嬴政輕聲要求。
沐曦破涕為笑,又夾起一塊燉豚餵他。他吃下,忽然問:
「以後,可以點菜了?」
「哪能呢……」她臉紅,「才學會這些而已。」
「不急。」嬴政環緊她,將她牢牢鎖在懷裡,聲音沈緩如諾,「慢慢學。我們有的是時間,一道菜、一道菜地學,一輩子、一輩子地吃。」
他頓了頓,指尖撫過她還微濕的發梢。
「以後,不必急急忙忙趕在孤下朝前沐浴。便是帶著灶火氣來,孤也喜歡。」
沐曦身體一僵。
她緩緩抬頭,金瞳圓睜:「王上……都知道了?」
嬴政低笑,胸腔震動透過衣料傳到她背上。
「當然知道。」他吻了吻她發頂,聲音里滿是寵溺的無奈,「因為你的夫君,是王上啊。」
沐曦呆住,隨即氣得輕捶他肩膀。
「你、你早就知道!那我這些日子偷偷摸摸的,算甚麼驚喜嘛!」
拳頭落下時,嬴政順勢「嘶——」地抽了口氣,眉頭微蹙,玄眸里卻閃著藏不住的笑意流光,分明是裝的。
沐曦一見他那模樣,更是羞惱:「還裝!讓你裝!」說著又輕捶了兩下,力道比方才還輕,與其說是捶打,不如說是貓兒撒嬌般的撲撓。
這回嬴政終於繃不住了。 他像是憋了許久的笑意終於找到縫隙鑽出。隨即那笑意如決堤春水,化作一陣清朗暢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嬴政任她捶,等她捶夠了,才握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心口。
「怎麼不算驚喜?」他望進她眼底,玄眸深邃如夜,卻盛滿星光,「知道你在為孤做這些,是驚喜。親眼看見你做這些,是驚喜。嚐到你親手做的菜——」
他握著她的手,輕輕貼上盛著藿葉湯的陶鉢側壁。
「是最大的驚喜。」
「曦,」他低聲喚她,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裝滿了十年未曾言說的溫柔,「味道會淡,菜會涼,但心意——」
「會暖一輩子。」
沐曦看著他,看著這個坐擁天下、卻在此刻只是一個等著她餵飯的夫君。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來。
不是傷心,是滿得溢出來的、滾燙的幸福。
她靠進他懷裡,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
「那……明天還想吃嗎?」
嬴政抱緊她,笑聲從胸膛深處震出來:
「想。每天都想。」
院外,太凰在門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金瞳瞇成一條縫,喉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而院中石桌上,那叄菜一湯漸漸涼了,香氣卻徬彿永遠暖著。
因為有愛在炊煙里,有心意在碗筷間。
有兩個人,在人間煙火中,找到了比江山更重、比時間更長的——
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