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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髮香

暴躁龍 · 秦凰記 · 本章第 1 / 2 頁

《甘泉殿外的發梢香》

甘泉大殿的晨鐘餘音方歇,今日開啟得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玄黑殿門沈重開啟。

北疆軍報雖急,但廷議順暢,嬴政破例在辰時末便散了朝。他步下玉階時,晨霧還未散盡,石階上的露水映著初升的秋陽,晶晶瑩瑩。

嬴政剛步下玉階,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卻仍力持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微微氣喘的呼喚:

「王、王上下朝了——?」

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慌張。

他抬眼。

沐曦正從另一條小徑匆匆轉出,淺碧裙裾還未完全理順,袖口甚至有一處未撫平的褶痕。她手中照例握著花——是幾枝初綻的金桂,卻因匆忙,有兩朵花蕊已在她掌心揉得微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發。

平日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雲髻,今日雖仍綰著,卻有幾縷碎發不聽話地散落頸邊,發根處分明還泛著濕氣,在晨光下蒸騰著極淡的白霧,像是剛從熱氣中走出,未及全乾便匆匆綰起。

她身後,太凰雖然邁著悠間的步子跟上,金瞳里似乎閃過一絲「差點沒趕上」的促狹。

「政……」沐曦在他面前停下,氣息未平,臉頰浮著運動後的紅暈。她將花遞給他,「今日朝散得早?」她仰臉笑,金瞳明亮,卻藏不住一絲未調整好的倉促。

嬴政接過花枝,目光沈靜地掃過她微濕的發際、泛紅的臉頰,最後落在她自然垂落的右手上——食指指節處,有一道新鮮的、細長的紅痕,像是被甚麼划過。

「嗯。」他應了一聲,玄眸深處暗流微動,「你……」

「剛沐浴完?」嬴政開口,聲音平淡,卻不容閃躲。

沐曦那雙總是沈靜從容的金瞳,瞬間閃過一絲慌亂,像隻偷吃了魚卻被當場逮住的小貓。她下意識將右手往身後藏了藏,低下頭,聲音輕得快被風吹散:

「嗯……近日覺得,晨起沐浴後,精神清爽些,身子……也沒那麼痠軟了。」

她越說聲音越細,耳根染上更深的紅——那「痠軟」的緣由,兩人皆心知肚明,無非是前夜纏綿的餘韻。

嬴政玄眸微深,還欲再問,沐曦卻倏然抬頭,急急扯開話題:

「王上今日朝事可還順利?陽光正好,不如……去御花園走走?凰兒也想曬曬太陽呢!」她說著,伸手去拉他衣袖,帶著剛出浴不久的水汽。

太凰配合地低吼一聲,用碩大的腦袋蹭了蹭嬴政的袍角。

嬴政靜靜看了她片刻,眸底暗流湧動,最終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掌心溫熱覆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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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 · 暗查

午後,章台殿內瀰漫著竹簡與墨香。

沐曦去取參湯,提裙輕步離去。她身影剛消失在殿門外,嬴政便擱下朱筆,抬眼。

「玄鏡。」

黑影無聲自柱後顯現,如墨凝人形,躬身待命。

「查,」嬴政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凰女每日晨起後,至甘泉殿迎駕前,接觸何人,行止為何。」

「諾。」

玄鏡領命,身影一晃,如煙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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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心時分的靜謐

未過多時,沐曦端著黑漆食案回來,案上是一碟精緻的蓮花酥與兩盞清茶——點心是尚膳監按例備的,形如綻蓮,酥皮層疊如花瓣,是御廚的拿手活。

「政,歇會兒,用些點心。」她將食案放在御案一角,聲音溫軟如常。

嬴政目光在那碟精緻的蓮花酥上停留一瞬,未動聲色。

就在沐曦轉身走向殿側暖籠,去取那盞一直溫著的參湯時,玄鏡的身影再度幽靈般出現在嬴政身側,聲音壓成一線,僅二人可聞:

「王上。已查實。」

「凰女大人貼身侍女稟報:凰女每日辰時初刻,便至尚膳監東北角偏院,隨老御廚」傅丁」習炊事。」

嬴政指尖微微一頓。

玄鏡繼續低聲稟道:「每日習藝半個時辰。所用食材皆為尋常之物,據傅丁言,凰女大人學家常小菜,言道……『想為王上親製一餐』。」

「習畢,凰女必匆匆趕回凰棲閣,沐浴更衣後,便急赴甘泉大殿外相候。」

「傅丁與侍女皆受凰女囑咐:『此事,勿令王上知曉,欲為驚喜。』」

語畢,玄鏡垂首,靜待指示。

嬴政沈默著。

想為王上親製一餐。

勿令王上知曉,欲為驚喜。

那些晨間的濕發、指尖的紅痕、躲閃的眼神、生硬的轉移話題……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嬴政的眉頭,極輕微地挑了一下。

旋即,那總是緊抿的、承載著天下重量的唇角,緩緩地、難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彎細微的弧度。那笑意極淺,卻直達眼底,如冰層下乍暖的春水,瞬間融化了一身帝王威儀的寒霜。

他心下瞭然。

一種極為陌生、卻又溫熱飽滿的情緒,悄然漲滿胸腔。那是一個帝王很少體會到的、純粹屬於「贏政」這個人的溫暖——被人如此笨拙而認真地,偷偷愛著。

「知道了,別驚擾她。」他對玄鏡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柔緩,「暗中護著,別讓她傷著。膳房若有刀火危險,讓人看著點。」

「諾。」

玄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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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學廚

接連七日,尚膳監東北角的偏院裡,都上演著同樣的景致。

晨曦穿過天窗,落在青石地上切出光影分明的格子。沐曦系著素色圍裳,站在砧板前,手中庖刀起落,切著一塊略顯倔強的豚肉。刀鋒與肉紋較勁,發出規律的「篤篤」聲響。

老御廚傅丁站在兩步外,鬢角微汗,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

「凰女大人,腕力莫盡,刀尖稍揚……對,如此方能切斷筋膜,又不失肉汁。」

他教學專注,眼尾卻不住地往院子角落瞟。

那裡,太凰正懶洋洋地側臥在陽光最好的地方,龐大身軀隨著呼吸緩慢起伏,雪白毛皮在晨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牠金瞳半闔,偶爾打個呵欠,露出森白的虎牙,喉間發出滿足的、低沈的呼嚕聲。

雖說咸陽宮上下皆知,太凰將軍是王上與凰女自小養大的神獸,通人性,明指令,戰場上是撕裂敵陣的煞神,宮里卻是最安分的守護者。

但知道歸知道。

當一頭站起來比人還高、一掌能拍碎青磚、獠牙曾咬斷過敵軍頸骨的巨虎,就這麼近在咫尺地趴著,傅丁還是覺得後頸發涼。尤其每當他聲音不自覺提高些,太凰的耳朵便會微微一動——那對絨白的圓耳,此刻在他眼裡比監御史的硃筆還教人緊張。

「傅師傅?」沐曦抬頭,金瞳清澈。

「啊、是!」傅丁連忙收回視線,擠出笑容,「凰女大人切得極好,極好。」

他是真心的。撇開那頭虎不談,凰女確有天賦。第一日執刀還顫得切歪了蔥段,第七日已能將豚肉切成均勻的薄片,雖不及他數十年的功底,但已遠勝常人。

沐曦將切好的肉片放入陶鉢,灑上鹽、豉汁,又按傅丁教的,加了少許薑茸與茱萸粉。

「這樣醃著,對麼?」

「對,對。」傅丁點頭,忍不住又道,「凰女大人其實不必如此辛苦,尚膳監隨時可為王上備膳,便是想要家常滋味,老奴也能……」

「不一樣的。」沐曦輕聲打斷,指尖撫過陶鉢粗糙的邊緣,「傅師傅做的,是御廚的手藝。我做的……是心意。」

她想起那頓贏政親自下廚的「災難」。

那日的菜,咸得發苦,焦黑處處,湯渾濁如泥,卻每一口都嚥得心甘情願。

因為那雙執劍定天下、批簡決山河的手,為她沾了油煙,生了水泡,在灶火前笨拙卻認真地忙碌了一個下午。

心意,是比味道更先抵達舌尖的滋味。

傅丁啞然,半晌,躬身:「老奴明白了。」

沐曦笑笑,轉身去看爐上煨著的藿葉湯。陶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水汽蒸騰,薰紅了她的臉。

太凰在角落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肢舒展,發出舒服的嘆息。

傅丁悄悄退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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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的試味

午時前,叄菜一湯擺在了偏院的小木桌上。

燉豚紅潤,蒸魚雪白,葵羹翠綠,藿葉湯清透。形雖樸拙,香卻撲鼻。

沐曦先嚐了一口燉豚。

肉已軟爛,咸淡適中,茱萸的微辛恰到好處地勾出了肉香。她細細咀嚼,金瞳漸漸亮起。

又嚐蒸魚。魚肉鮮嫩,薑絲去腥,豉油提鮮,雖不及御廚的層次豐富,卻已是她吃過……最像「家」的味道。

她抬頭看向傅丁。

老御廚在她注視下,戰戰兢兢地執箸,每樣嚐了一口。放下筷子時,他神色鄭重:

「凰女大人,老奴此言,絕非諂媚——凰女大人確有天分。這味道,已勝過許多學徒數月之功。」

沐曦笑了,那笑容比院裡的晨光還暖。

她知道,夠了。

明日,就可以讓他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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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殿外的長廊,沐曦今日等得格外從容。

她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衣裳平整,指尖乾淨,連太凰都比往日端莊幾分,蹲坐她身側,昂首挺胸,像個等待檢閱的將軍。

殿門開啟,嬴政玄衣玉冠,步下玉階。

沐曦提起裙裾,小跑過去——不是匆忙,是雀躍。晨風揚起她袖擺,像蝶翼撲向春日第一朵花。

嬴政自然地伸出雙手,將她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

「政,」她仰臉,金瞳里閃著某種壓不住的、亮晶晶的光,「今日……我想去尚膳監。」

嬴政眉梢微動:「去尚膳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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