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煥景
《獨寵的江山與微酸的蔘湯》
尚膳監內,叄菜一湯的香氣還未散盡。
嬴政握著沐曦的手,指尖輕輕摩挲她已結痂的紅痕,玄眸深處映著她微紅的臉頰。
「曦,」他開口,「帶你去個地方。」
沐曦抬眼:「去哪?」
「驪山。」他聲音平靜,卻帶著篤定,「上次在那裡,你為孤涉險,自身遭難。這次,孤要帶你回去——將那夜的驚惶血影,全數抹去,重煥新景。」
沐曦心頭一顫。
她記得那夜的驚惶,記得他倒地的模樣,記得自己用血為他解毒時體力盡失的虛弱。她也記得他醒來後,不顧餘毒未清便率黑冰台奔襲追索蹤跡,他將失溫的她用體溫煨著,太凰在旁焦灼低鳴,一路護著她。
驪山,是他們的傷疤,也是他們的勳章。
「好。」她輕聲應下,金瞳漾開溫柔的波光,「這次,我們帶凰兒去抓野兔山雞,你批奏章時,我給你煮山泉茶。」
嬴政低笑,將她攬入懷中:「再加一條——你做給孤吃的那叄菜一湯,在驪山的灶台上,再做一次。」
「那可不一樣,」沐曦靠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笑,「驪山的火,燒的是松木,燉出來的肉會帶松香。」
「那就更該去。」嬴政吻了吻她發頂,「孤要嚐嚐,松煙燻過的你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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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大殿的回響
翌日朝會,嬴政當廷宣佈:
「叄日後,寡人將赴驪山離宮小憩五日。國事暫交丞相李斯與廷尉府共理,北疆軍報直送驪山。」
語氣平淡,如同說今日天氣甚好。
百官垂首:「謹遵王命。」
無人訝異,無人諫阻。自凰女沐曦入咸陽,六宮便再未得見天顏。起初尚有老臣上書「請王上廣延子嗣」「莫專寵一人」,後被嬴政一句「寡人家事,卿欲代勞?」嚴辭駁回,自此朝野噤聲。
倒是衛尉與黑冰台立刻忙碌起來——王上特意吩咐:
「驪山外圍,叄層防衛,重軍駐守。離宮之內,黑冰台全員輪值。凡進出之人、物、食水,皆需叄驗。」
這規格,比上次東巡齊地更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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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後宮時,趙夫人正在秋扇閣側殿插一瓶初秋的丹桂。
她執著金剪的手,頓在了半空。
「驪山?」她緩緩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貼身侍女阿蘅,「王上……不是自那匈奴賊子下毒後,再不願去驪山了麼?」
阿蘅頭垂得更低:「回夫人,聽章台殿侍茶的小內侍說……是因凰女大人昨日,親手為王上做了叄菜一湯。王上歡喜,這才……」
「哐當——」
金剪落在青石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夫人怔怔站著,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想起月前,自己熬了叄個時辰的參湯,裝在暖玉盅里,親自送到章台殿外。
內侍出來,恭恭敬敬地接過,又恭恭敬敬地、連盞蓋都未掀動分毫地,原樣端了出來:
「夫人,王上說……湯很好,但以後不必再送。王上飲不慣。」
那盅湯,最後被她倒在殿後的花叢里。蔘湯滲進泥土,滋養了一叢野菊,開得金燦燦的,刺眼得很。
而沐曦……
叄菜一湯。
「甚麼菜?」趙夫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說、說是燉豚、蒸魚、葵羹、藿葉湯……」阿蘅聲音發顫,「都是尋常食材……」
趙夫人閉上眼。
燉豚。蒸魚。葵羹。藿葉湯。
她會做趙地的炙鹿肉,會燉楚地的蓮藕湯,會調齊地的海膾醬。她出身趙國宗室,入秦時帶了四個廚娘,學了叄年秦菜,自認能做得比尚膳監更精細。
她親自送過去的膳食,送到章台殿,總是一樣原封不動地送出來。
「王上說夫人有心了,以後不用再送。」
內侍總是這樣轉達——王上從未嘗過一口。
可沐曦的叄菜一湯,便能讓他重啟驪山、動用黑冰全員、調重軍環衛——只為帶她去洗卻舊痕,重織新景。
「知道了。」趙夫人睜開眼,俯身拾起金剪,繼續修剪那枝丹桂。動作優雅從容,徬彿方才失態的不是她。
「你退下罷。」
阿蘅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內只剩趙夫人一人。
銅鏡映出她仍算姣好的面容,髻上的步搖隨呼吸微顫,墜下的珠玉卻冰冷無光。她走到案前,執起金剪,開始將丹桂一枝一枝插進青瓷瓶里。動作依然優雅,指尖卻有些僵。剪枝、去葉、調整角度——每個步驟都做得細緻,眼神卻空茫茫的。
終於,最後一枝丹桂穩穩立在瓶心。趙夫人放下金剪,退後兩步,靜靜看著。
花開得真好,金燦燦的,熱熱鬧鬧擠滿一枝,像在嘲笑她的冷清。
她輕聲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滑下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沒入衣襟。
「凰女啊凰女……」她喃喃,「你究竟有何仙術,讓一個坐擁天下的男人,甘心為你一頓家常菜,重赴險地?」
沒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秋風,吹得丹桂香氣飄滿一室,甜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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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第一日 · 圍林為戲
晨光刺破驪山層巒的薄霧,將離宮的簷角染成金紅。
嬴政負手立於廊下,玄色獵裝勾勒出挺拔身形。他望著遠處蒼鬱的林海,對腳邊已興奮得爪尖抓地的太凰沈聲道:
「今日,許你盡興。」
太凰金瞳驟亮,喉間滾出壓抑的低吼,龐大身軀因蓄力而微微下壓,雪白毛皮在晨光下流光。
沐曦輕步上前,彎身揉了揉牠毛茸茸的耳根,聲音溫軟帶笑:「聽見沒?爹今日讓你盡情狩獵。明日……」她湊近那張虎臉,像對孩子說秘密般輕聲道,「明日有狩獵比賽,你若今日累壞了,可要輸的。」
「嗷——!」
太凰仰頭髮出一聲清越長嘯,嘯聲穿林震葉,驚起滿山飛鳥。下一瞬,牠化作一道銀白閃電,疾射入莽蒼林海之中,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只餘草木搖曳的殘影。
幾乎同時,蒙恬已率叄百狩獵部隊列陣於庭前。人皆勁裝皮甲,馬皆口銜枚、蹄裹革,靜默如鐵鑄。
嬴政目光掃過這支精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入風中:
「今日之務,非殺伐。」
「入山林,尋健鹿、壯獐、迅狐——凡矯健靈動者,圍而不傷,驅入西山檻籠。」
「諾!」
叄百人齊聲應和,聲浪壓過松濤。蒙恬抱拳領命,轉身揮手——
「驅圍陣,散!」
令下,人馬如黑潮分流,叄兩為組,悄無聲息地沒入不同山徑。他們是戰場上分割敵陣的鋒刃,此刻卻將山林視作另一片戰場:不殺,只圍;不傷,只逐。
沐曦望著人馬遠去的煙塵,輕聲道:「這陣仗,比打仗還精細。」
嬴政握住她的手,掌心溫厚。
「打仗求勝,」他引她望向層巒深處,那裡隱約傳來太凰追獵的興奮低吼與獸群奔逃的窸窣,「戲獵……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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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之間 · 兩種狩獵
太凰的戰場在西麓深澗。
牠徹底釋放了被宮牆規訓的天性。龐大身軀在密林間騰挪如影,撲擊時帶起的風壓能折斷幼樹。一頭成年野豬被牠從灌叢中驚出,獠牙森白,卻在轉身逃竄的第叄個呼吸,已被虎掌拍中側頸,骨骼碎裂的悶響與哀嚎同時迸發。
太凰低頭嗅了嗅獵物,琥珀金瞳里沒有殺戮的狂熱,只有一種近乎悠間的滿足。牠不餓,這只是遊戲——一場被允許的、盡情的狩獵。
牠松開爪,任野豬殘軀癱軟在地,轉身又撲向岩壁上驚惶的山羊。
而蒙恬的戰場,在東嶺緩坡。
這裡沒有血腥,只有精密的協作與壓迫性的節制。
「左翼收叄丈!」
「右二組截斷溪口!」
「網陣——起!」
低喝與手勢交錯,叄百人如一張無形巨網緩緩收攏。被驅趕的鹿群驚惶奔竄,卻總在即將衝破缺口時,被突然橫出的去刃槍桿或驟然拉起的絆索逼回。
一頭雄鹿試圖突圍,蒙恬策馬直迎而上,在交錯瞬間探身,手臂如鐵箍般勒住鹿頸,藉馬速一帶一旋,竟將數百斤的壯鹿凌空掄轉半圈,穩穩按倒在地。
「縛足,矇眼,送檻籠。」他氣息未亂,鬆手起身。
鹿被迅速以軟繩捆縛四蹄,眼蒙黑布——減少驚恐,亦防自傷。整個過程不過十息,鹿甚至未受皮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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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第二日 · 灶火與愁容
卯時初刻,驪山離宮的膳房已煙氣氤氳。
沐曦獨佔東側小灶,正將昨日太凰獵回的那半隻麅子剔骨。刀刃細細順著肉紋走。她手邊備著幾樣簡單配菜:山蔥、野薑、新摘的藿葉,還有小罐她自己帶來的茱萸粉。
這是她為嬴政準備的——只為他一人。
而膳房正中央,傅丁已指揮著十八名御廚擺開陣仗。叄口巨釜下柴火噼啪,水汽蒸騰。今日要備百人宴,鹿肉需燉,山雞要燴,野兔得紅燒,更需熬足叄大鍋骨湯。
腳步聲在門外躊躇良久。
終於,徐奉春抱著他那口寶貝紫檀藥箱,一步一頓地挪了進來。老臉皺得如同風乾的橘皮,每道褶子里都塞滿了愁苦。他將藥箱輕輕放在案上,動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安置祖宗牌位。
「傅…傅師傅,」他聲音乾澀,「王上有令…」
傅丁回頭,看見徐奉春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心裡已猜著七八分:「是…藥膳?」
徐奉春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話:「王上命…將上次救治凰女時用的補氣血方子…備五倍量…說今晚犒軍…要入湯羹…」
他打開藥箱。裡頭齊齊整整碼著油紙包,透出的氣息傅丁一聞便知——上等遼東參、隴西當歸、北地黃耆、桂圓肉、枸杞子…皆是補氣血的精品,也是太醫院庫里排得上號的好物。
徐奉春枯瘦的手指撫過參須,喉結滾動:「這參…是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參…這當歸,是隴西老農家藏了叄代的陳貨…這黃耆…」
他每說一樣,臉就白一分。
這些是他壓箱底的珍藏,平日開方都只敢用錢許,如今卻要成斤成斤往軍漢的湯鍋里撒?
傅丁輕咳一聲:「徐太醫,王上既開口,便是聖意。您…節哀。」
「節哀…」徐奉春喃喃重復,忽然抓住傅丁衣袖,眼眶泛紅,「傅師傅,你可知這些藥材得來多不易?那參——」
「徐太醫。」
清柔的聲音從東側傳來。
沐曦擦淨手走來,金瞳溫和地看著他:「您的藥救過我,王上一直都記著。」
徐奉春連忙躬身:「臣不敢當…」
「今日犒軍,」沐曦看向那些藥包,輕聲道,「王上是想讓將士們知道——凡盡忠護國者,王上願以良物相酬。這些藥材在您手中是救人的良方,入湯鍋便是暖人心的心意。」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將士們追獵圍捕,最耗氣力。用這些補氣血的藥材佐肉湯,正是對症。」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徐奉春張了張嘴,反駁不得。可心頭那刀割似的疼,半分沒少。
沐曦對傅丁微微頷首:「傅師傅,勞您按徐太醫的方子配比下藥,莫要浪費了這些寶貝。」
「諾。」傅丁應下,轉身便要去取參。
「等等!」徐奉春急道,聲音都尖了,「我…我來秤!」
他搶過戥子,抖著手打開參包,捻出一根參須,又放下;換一根稍細的,又猶豫。反覆再叄,才顫巍巍秤出第一份,額頭已沁出冷汗。
那模樣,不像在配藥,倒像在割自己的肉。
徐太醫看看案上那些讓他心碎的藥包。
良久,他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痛,有不捨,卻也有一絲認命的釋然。
他終於秤好第一份藥,交給傅丁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文火慢煎一個時辰,待藥力全出,再下肉。」
說完,他別過臉,不再看那鍋即將吞噬他珍藏寶貝的湯水。
窗外,驪山深處傳來圍獵的號角與隱約獸吼。
膳房裡,叄口巨釜漸漸沸騰,藥香與肉香糾纏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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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圍獵 · 朱砂戲鹿
晨光遍灑山坳時,檻籠邊已列隊如陣。
二十六頭昨日被蒙恬生擒的健獸——鹿、獐、麂、狐——此刻皆被矇眼縛足,靜臥籠中。數名黑冰衛手持陶碗,以軟刷蘸取鮮紅硃砂,快速在每頭獵物脊背抹上一道醒目的紅痕。
「記清,」玄鏡按劍而立,聲音淬著北疆風雪般的寒,「凡背有朱痕者,皆為今日箭的。箭需穿紅痕而過,深及骨肉,正中紅心者,計為上獵。」
眾衛凜然應諾,指尖皆搭上箭囊。
那頭最雄健的公鹿被單獨拖出。此鹿肩高近五尺,鹿角如枯戟交錯,眼瞳褐中帶金,即便四肢虛軟,昂首時仍有山林之王的倨傲。
玄鏡取過兩條叄指寬的赤色熟皮革帶——那是從陣前戰鼓拆下的鼓繩,浸透血與塵,色澤沈暗如凝血。他親手將皮帶緊繫於鹿角主杈,打上死結。
「王上口諭,」他轉身,目光掃過蒙恬、眾衛,最後落在躁動低吼的太凰身上,「此鹿角系赤帶,為今日魁首。射殺者,賞金五十鎰;射斷赤帶而鹿生者——」
他頓了頓,一字字道:
「賞百鎰,晉爵一級。」
場中呼吸驟重。
射斷赤帶而鹿生——這比直接射殺難上十倍!需在奔鹿急躍間,箭矢精准切斷角上皮帶,卻不傷鹿角皮肉分毫,更不可誤殺獵物。這是對箭術極致的考驗。
太凰不懂金與爵,卻敏銳嗅到空氣中陡然緊繃的戰意。牠金瞳縮緊,爪尖深摳入土,喉間滾出壓抑的嗜血低吼。
蒙恬按住牠頸側:「聽令而行,不可妄動。」
太凰低吼一聲,金瞳斜睨他——似懂非懂,但勉強壓住撲擊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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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號角長鳴。
第一波獵物——五隻矯健的獐子——被解開眼布足繩,驚惶衝出籠門,化作數道灰褐殘影射入林間。
幾乎同時,一道雪白疾電自高坡驟然掠下!
逐焰。
嬴政的坐騎通體如雪,無一絲雜毛,四蹄奔騰時宛若踏雲御風。他一襲玄色勁裝,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風聲過耳,林木疾退。
一隻獐子察覺危機,驟然折轉,速度之快幾乎在林間拉出虛影。此獸名為風鐮,腿細如竹,奔躍時常以急轉甩開追獵,是驪山最難射的小型獸之一。
嬴政眼神未動,逐焰卻似通心意,幾乎在獐子轉向的同一瞬四蹄蹬地,橫移叄尺。就是這叄尺的空隙——
「嗖!」
黑羽箭離弦,破空之聲尖銳如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