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流光
女執事領夏至,沿後山石階一路往上。
小呆蹲在夏至肩上,模樣精神得很。它本該隨夜南黎回去,見夏至要走,卻怎麼都不肯。
裴衡只得奉命看著赤羽,一路跟在後面。全程冷著臉,半句話也沒有,夏至也沒有自討沒趣同他搭話。
越往里,人聲越少。石階盡頭,終於出現一座清幽別殿。
清輝殿。這裡已屬主峰內院,夏至從沒來過這裡。
女執事推門,暖霧自殿中漫出。
「照月池已經溫好了,聞姑娘請。」
夏至剛要進去,小呆也跟著張開翅膀。
「你不許進。」
「啾?」
兩只爪子反而抓得更牢。
夏至伸手把它扒拉下來,放到廊邊的欄桿上。
「在這裡等我。」
小呆撲了一下翅膀,又想往她身上跳。
裴衡抬手擋住它。
小呆轉頭瞪他,裴衡也冷冷看著它。
一人一鳥就這麼對峙著,最後,小呆不情不願地蹲回欄桿,尾羽都耷拉下來。
夏至莫名有些想笑。「很快就出來。」
「……啾。」
這一聲都蔫了。
夏至這才跟著女執事進門。
原以為所謂收拾,不過是洗掉臉上的灰,再找件乾淨衣裳……進去才發現自己想簡單了。
偏殿後方引著一眼泉水,順著白玉壁上的靈紋流進浴池。
女執事在池邊嵌入一枚靈石,池底便浮起靈光,水流貼著池壁自行旋轉,所過之處,血污從皮膚上脫落,連發間的塵灰都被卷了出去。
夏至第一次知道,原來洗澡能這樣。
可省事歸省事,步驟卻一點沒少。
女執事幫她重新處理好身上的傷,又沿著她手臂抹開一層香露。
「這個不用了吧?」夏至道。
「門主吩咐的,不能怠慢。」
女執事答得十分自然。
夏至沈默。
……為甚麼連手臂都要抹香?
好在香露的味道不濃,抹開以後很快便融進皮膚,一股清涼順著肌理散開,連白日積在筋骨里的酸痛都跟著緩了下來。
池中的水一圈圈流過身體,像是把這幾日積在身上的疲憊也一並帶走。
夏至緊繃了一整日的肩背終於松了些,不由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池邊忽然探出一個圓腦袋。
「啾~」
小呆趴在白玉池沿上,正目不轉睛地看她。
「你怎麼進來了?」
「啾!」
殿外傳來裴衡的聲音:「它偷跑進去的。」
隔著殿門,聲音竟然聽得十分清楚。
那剛才她在裡面說的話,甚至水聲……他豈不是也聽得見?
裴衡冷冷補上一句:「我守在外面。若它鬧事,叫一聲便是。」
夏至隔著門應了一聲:「知道了,有事我叫你。」
「好。」
夏至伸手點了點池邊那顆圓腦袋。「聽見沒有?乖一點。」
小呆歪頭。
「……啾?」
女執事低頭笑了一聲。
那笑意里像是多了點甚麼,夏至耳根莫名有些熱。
等夏至終於收拾妥當,天已經徹底黑了。
女執事從櫃中取出衣物時,她才明白墨雙白所謂的「合身」,和她理解的合身不是一回事。
那是一襲煙青色長裙。
衣料展開,細密靈光游走,像一抹月色藏在布中。
裡層像雲一樣柔軟,貼膚卻不透;外層薄得近乎無物,迎著燈光時,像是隱約透出裡面的膚色,等光線移開,又只剩一層青色。
夏至摸了一下……比水還軟。
「這是浮光紗。」女執事道,「不用量尺寸。」
夏至還沒聽明白。
衣裙穿上身後,靈紋自行亮起,衣料竟順著身體收束,貼合她的身形以後才停下來。
煙青色襯得皮膚越發白,身體的曲線分毫畢現。
底下的膚色若有似無,像水中月,看得見,卻隔著一層碰不到的清輝。
明明哪裡都遮著,反而更招眼。
夏至站在銅鏡前,差點沒認出裡面的人。
臉上的藥斑還在……可頭髮已經重新洗淨,女執事將她的烏發半束,用一支青玉葉簪固定,其餘垂在身後。
鬢邊留了幾縷短髮,恰好壓住臉側最深的紅痕。
夏至想把腰側再扯松一些。
女執事按住她。
「浮光紗認身形,你扯開,它還會收回去。」
夏至:「……」
「姑娘身段很好,平日都讓雜役服埋了。」
夏至臉一下熱起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肩頭忽然一沈。小呆飛過來,響亮地叫了一聲。
「啾!」
女執事笑道:「赤羽也覺得好。」
夏至唇角沒忍住彎了一點。
她轉身時,鏡中裙擺流過一層淡淡銀輝。
翩若驚鴻,宛若流光。
很好看……卻也叫人有些無所適從。
她想起那天在藥田邊見過的一抹紅衣,鮮亮、大膽,風一吹便鋪開半邊田埂。
衣服又有甚麼錯呢?
夏至告訴自己,抬起頭。
走出殿門,裴衡正抱劍站在廊下。他聽見動靜轉過頭,目光落到夏至身上,竟沒立刻認出來。
視線從那身煙青長裙移到她臉上,才終於將眼前的人同白日那個狼狽的雜役對上了。
他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只是握劍的手又換了個位置。
「……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