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流光
仍是那張嚴肅的臉,這一聲卻慢了半拍。
「怎麼?」夏至微微偏頭。
「沒甚麼。」他答得很快。
小呆從她肩頭探出腦袋,衝他「啾」了一聲。
裴衡面無表情地轉身。
「宴席快開始了。」
夏至跟上。
從偏殿到宴廳並不遠。
一路遇見兩撥弟子。
夏至起初還沒注意,走了幾步才察覺,落到她身上的目光,有些不對勁。
最先看過來的往往是男弟子。
有人原本正同身旁的人說話,看見她時,話音停了;有人掃了一眼,視線又折回來。
看得未免久了些。
夏至下意識檢查自己的衣服……遮得嚴嚴實實。
等那些人看清她的臉,視線在兩頰斑駁的藥斑上停留後,又很快移開。
夏至反而松了口氣。
她不喜歡那些目光,卻也沒有縮著頭,只是把背稍微挺直了些。
主峰的宴廳沒有她想象中那樣奢靡。幾盞長明燈懸在梁下,一張張長案臨窗而設,案上擺著靈果、熱湯與她叫不出名字的菜餚。
墨雙白坐在上首,聞清晏在他右側,墨衍的位置靠近案尾。夜南黎則倚著左側窗邊,姿態慵懶,手裡轉著一隻白玉杯。
幾人原本在說話,夏至進門的一刻,聲音停了。
幾道視線都落到她身上。
聞清晏先是一怔,很快便露出一點笑意。墨衍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又重新落回案前。
墨雙白沒有出聲,視線卻沒有像墨衍那樣移開。
最後是夜南黎。
那目光從她臉上一路下來,經過肩頸、腰身,最後才重新回到她臉上。
明明穿得嚴嚴實實,夏至後背還是莫名起了一層熱……好像那層浮光紗忽然變得薄了,薄到遮不住身體。
她忍住抬手去擋的衝動。
「見過殿下,見過門主、掌門、墨長老。」
她的話音落下,一時沒人說話。
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
她低著頭,只能看見自己的裙擺,一時竟不知道該繼續站著,還是自行入席。
這時,肩頭一輕。
小呆翅膀一張,直撲夜南黎而去。
「小呆。」夏至來不及抓住它。
夜南黎伸出手像是要等它落下,結果小呆徑直落上果盤,一口叼住最大最紅的一顆,轉身便跑。
夜南黎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夏至還沒回過神,小呆已經撲稜著翅膀飛回肩頭。
屁股正對著夜南黎,一隻爪子抱住赤晶果,「咔」地啄開一個洞。
「小呆!」夏至壓低聲音。
它頭也沒抬,又是一口。汁水順著果皮往下淌,它忙著伸腦袋去舔,探得太遠,險些一頭栽下夏至肩膀,撲騰兩下才狼狽站穩。
屋裡那層黏得讓人不自在的安靜,一下散了。
夜南黎慢悠悠收回手。
「養了這麼多年,反倒偷起本王的東西來了」
小呆不理,背對著他,吃得更快。
夏至恨不得把它嘴堵上。
聞清晏笑道:「既然赤羽只肯挨著菱歌,便把她的席位挪過來吧。」
執事很快在夜南黎側邊添了一張小案。
夏至面前是墨衍,身旁不遠便是墨雙白。
這個位置怎麼看都不像她一個剛入選的藥侍該坐的地方。可沒人覺得不妥,她也不好當眾推辭,只能規規矩矩坐下。
夜南黎就在她斜側,不必偏頭,余光便能掃見松開的領口與握著杯子的手。那人偶爾朝她這裡掃一眼,唇邊始終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而另一側,墨雙白雖然已經重新同聞清晏說話,夏至卻總覺得那道目光隔一陣便會落回來。
一個明目張膽,一個高深莫測。
夏至默默端起湯,當作沒看見。
……還是吃飯吧。
肩後的赤宸契忽然熱了一下。
夜南黎的聲音直接落進她識海。
「王府的灑掃婢女,是該換一批了。」
夏至一口湯險些嗆進氣管,她趕緊捂住嘴,低頭咳了兩聲。
聞清晏問:「怎麼了?」
「沒事。」
她悄悄朝夜南黎掃了一眼,那人正若無其事地喝酒。
——你的姿色尚不如王府的灑掃婢女。
夏至更加確定,他就是故意的。可王府灑掃婢女換不換,跟她有甚麼關係?
宴席起初談的是北嶺。夏至只聽到魔物、布防,聽不懂大半。
小呆抱著果子,啄完一顆又去偷她案上的,忙得不亦樂乎。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湯。
熱氣落進胃里,她忽然想起幾日前的自己。
還跪在巡律堂冰冷的地面上,被指謀害赤羽。如今她換了乾淨衣裳,面前擺著熱湯,小呆溫熱的爪子時不時踩過她肩頭。
明明不過幾日,竟像隔了一輩子。
可她仍不敢真的松懈。
這裡坐著的人,隨便哪個都不好惹。她甚至不知道,今夜這頓飯究竟為甚麼要她來。
……宴無好宴。
酒過兩巡,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林鎮岳走了進來。
夏至握著湯匙的手一僵,身體比腦子更早認出了這個人……巡律堂冰冷的石地、壓在胸口的威壓,還有那句「搜魂」,又翻了起來。
小呆也從果子里抬起頭,背上的短羽跟著竪了起來。
林鎮岳也掃了一眼夏至與赤羽,甚麼都沒說,在她斜對面落座。
「人齊了。可以談正事了。」
墨雙白放下杯子,落在案上,席間那點鬆散跟著收了起來。
「墨衍,把東西拿出來。」
一條碧絡從腕間探出,捲起一隻青玉瓶,放到眾人面前。
夏至心口一緊,赤羽當日喝下的那罐水,不是早就已經空了嗎?
墨雙白朝她看過來。
「赤羽醒了,但是有些事,還是該查清楚。」
夏至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原來這件事,還沒有真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