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不是退路
余秋娘這才滿意,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還有,你剛才拿著火醒草的時候,真的特別好看。」
夏至耳根一下熱了。
「余姐……」
余秋娘剛要笑,人群前方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墨長老。」
附近的嘈雜停了下來。
夏至循聲望去,鄭遠已經走出了人群。
名次重新排序以後,他從原本的前十掉了出去,此刻正排在第十一位。
他的臉色自然不會好看,卻沒有失態,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弟子對這一項計分,有一處異議。」
夏至臉上的笑意褪去。
墨衍道:「說。」
「這株眠霜草值五十分,弟子心服口服。」
鄭遠目光落向夏至懷中的赤羽。
「可弟子想問的是,這五十分,是否都應當算在她身上?」
「剛才所有人都看見了,她自己催不動火息石,還當眾請求借一縷靈息,主考沒有准許。」
「今日換成赤羽替她點火,若這一縷火也算她的,那往後的內考,是不是都可以帶契約靈獸入場?」
「那些同樣因為靈息不足而失分的人,又該怎麼算?」
他說到最後,再次朝主考席行了一禮。
「弟子無意否認她救醒眠霜草的本事,弟子只問考規。」
夏至抱著小呆,心口卻越來越堵。
她明白,鄭遠不是在胡攪蠻纏,他說的甚至有道理。
可她不能認,一旦認下,自己就沒有退路了。
她出聲反駁。
「赤羽沒有替我醒藥。針是我下的,火該走哪條脈、甚麼時候轉、甚麼時候停,也都是我自己判斷的。它替我做的,只有一件事——點亮火息石。」
鄭遠反問:「可若沒有它,最後一步你做得了嗎?」
夏至咬唇,那些被壓下去的不甘又湧了上來。
「可火息石本來也是器物。煉丹本就需要借地火。火從哪裡來,與我知不知道這火該怎麼用,是兩回事。」
她說,「難道只因為最後這一縷火不是我的,前面那些也都不算嗎?」
小呆像是聽懂了,立刻在她懷裡響亮地「啾」了一聲。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收住。
鄭遠沒有再爭,只是轉向墨衍。「弟子相信墨長老自有判斷。」
於是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墨衍身上。
夏至也望著墨衍,這一刻她甚至比剛才更緊張。
墨衍沈默片刻,開口。
「鄭遠有一點沒有說錯。」
夏至的心一下沈了下去。
「這株藥值五十分。但是,按照今天的規則,考試還要看由誰完成。」
墨衍轉頭吩咐:「藥理、針法、洩水、火路、停火,照實記。火息一項十二分,記零。」
負責計分的藥師改了分數。
這一次,聞菱歌的排名又變了,第一的位置讓了出去。
二、三……九、十。
夏至的呼吸一點點屏住。她在心中開始求它——停下,只要停在這裡就好。
名字卻又往下沈了一格。
第十,鄭遠。
第十一,聞菱歌。
榜上不過相鄰兩行。但,第十在門內,第十一在門外。
親眼看著自己的名字一格格掉下來,停在那個最殘忍的位置,還是比從未得到過更難受。
懷裡的小呆忽然「啾」了一聲。
夏至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甚麼時候抓緊了它背上的羽毛。
她連忙松開。「對不起。」
小呆並不生氣,反而往她懷裡鑽了鑽,圓滾滾的腦袋蹭著她的下巴。
夏至低頭抱緊小呆,喉嚨堵得發澀。
余秋娘眼圈微紅:「菱歌……」
夏至搖了搖頭,她現在一句安慰都聽不了。
院門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十一名?」
夜南黎一開口,四周的議論很快靜了下來。
「墨先生,這便算沒考上?」
「內考只取前十。」墨衍道。
「原來如此。」夜南黎像是隨口確認了一句。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向夏至。
「既然丹霞峰不要,本王要。」
墨雙白和聞清晏都朝夜南黎望去。南黎卻像只是替一個落選的雜役安排了份差事,指了指她懷裡的赤羽。
「這東西如今難伺候得很,誰都不認,只肯賴著她。正好,連人帶鳥一起回王府,省事。」
小呆不滿地「啾」了一聲。
余秋娘瞪大眼睛,旁邊不少女弟子輕聲吸氣。
只有夏至渾身發冷。別人不知道,她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若沒有用,又解釋不了,便沒有留下的必要。
夜南黎對著她道:「跟本王走。」
「殿下,我還——」夏至剛要為自己求一線生機。肩後的赤宸契立即發作,想說的話卡在喉間。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色一下白了。
夜南黎仍望著她,唇邊甚至還帶著笑。
「既然沒有異議,便隨本王回府。」
夏至抱著小呆站在人群里,卻只覺得腳下是踩空了。
旁人看她的目光里,有驚訝、有複雜、有羨慕……所有人都以為,她落選以後,還有宸王府這條退路。
只有夏至知道,那不是退路。
……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