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春芽
赤火直奔考場而來。
直到那道朱雀虛影壓至頭頂,夏至才看清它究竟有多大。
雙翼展開,幾乎遮住半邊天幕,赤金長羽拖曳著流火,尚未真正落下,整座考場的溫度已經節節攀升。
「起護陣!」
墨衍話音落下,三道青碧主索破空而起,半空中又分出數十條細絡,與護場藥師同時撐起的陣光交疊,封住考場上空。
朱雀虛影撞上陣法,整座院子都震了一下。
夏至也被熱浪逼得眯起眼。火浪沿陣壁兩側翻卷,靠得近的弟子連退數步,臉色發白。
「那是……朱雀?」
「赤羽不是靈息已絕了嗎?」
「這是涅火!退遠些!」
「別碰!金丹以下沾上就是重傷!」
護場藥師一掌拍在陣樞上,寒水陣亮起。大片水幕沿陣壁鋪開,壓向四散的火浪,水火相撞,白汽蒸騰,將半座考場吞沒。
夏至甚麼都看不清,只瞥見一股水流越過石台邊緣。
眠霜草不能沾水。
她幾乎出於本能地抄起冰玉匣,扣緊匣蓋,整個護進懷裡。
水流潑落。
主考席上那截將盡未盡的香,也被濺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夏至仰頭,望向陣外那團熊熊燃燒的赤火。
眼前的靈禽與小呆完全不同。赤金雙翼數丈,長尾橫過半空,每一次振翅,都有火屑從羽尖簌簌落下,連周遭景物都在熱浪中扭曲失真。
可就在那龐大的鳥影撞上陣光、側過頭時,夏至看見了它的眼睛。
金紅色的瞳孔銳利灼亮,和那雙圓溜溜的黑豆眼全然不同。
可夏至的心被撞了一下。
這個眼神,她太熟悉了。
初見時,它燎焦了她一截頭髮,她氣得叫它小呆;它便蹲在木樁上裝無辜。
後來每次闖了禍、被她訓斥,額前那撮短翎都會伏下來,偏偏眼睛還亮得很。
眼前這只鳥再如何不同,那點故作無辜的神氣,卻沒有變。
碧絡纏上朱雀虛影的翅翼,鳥鳴頓時拔高。
「小呆……」
夏至聲音輕得幾乎被風火聲吞沒。
半空中的朱雀動作一頓。它低下頭,直直望向她,隨著一聲清越長鳴,龐大的虛影忽然收束,掙開碧絡,化作一團赤金烈火朝她俯衝而下。
「菱歌!」余秋娘失聲喊道。
墨衍的碧絡立刻調轉方向。院門外,聞清晏、墨雙白與夜南黎先後趕至,夜南黎剛踏上石階,便看見那團火朝夏至當頭罩下。
「赤羽!」朱雀並沒有因宸王這一聲停下。
夏至已經來不及躲。
撲面而來的熱浪燒得視線扭曲,散開的長髮被氣浪整個揚起。
那一瞬間,她腦中甚麼都沒有。
只剩巡律堂上那一句話——赤羽靈息已絕。
她在那裡被誣陷謀害赤羽,被威壓逼到吐血,再痛再難,她都告訴自己不能哭。可聽見小呆死了的那一刻,她才知道,甚麼叫做痛徹心扉。
她一直不敢細想。
不敢想那壇水,不敢想自己原本可以倒掉它,不敢想小呆是不是因她而死。她只敢將那些念頭壓下去,拼命告訴自己要先救母親,要活下去。
可若真是她害死了它呢?她連一句對不起,都沒來得及和它說。
那團赤金火焰撞下來時,夏至閉上眼,一滴眼淚先落了下來。
轟然一聲,火海將她徹底吞沒。
「完了……」
「那可是朱雀涅火!」
「人呢?怕是連灰都剩不下了吧?」
四週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墨衍的碧絡追到近前,卻在火焰外寸寸焦黑。
接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還在燒,人卻好端端站在裡面。
赤金火焰貼著夏至的袖口、手腕與肩頸流過,近得連她的睫毛都映成金紅色,卻沒有傷她半分。
每一道火將要觸上她的皮膚,便會自行向兩側分開,連她身上那件最普通的雜役衣都沒有燒焦。
火海中的夏至自己也愣住了。
不疼。
那團火落在身上,竟只是暖,像冬夜裡有人將一隻溫熱的小東西,重新塞回她懷裡。
她眼睫顫動,睜開眼。
那雙金紅色的眼睛已經近在咫尺。火中的赤羽歪了一下腦袋,額前涅火散開,露出一撮熟悉的短翎。
夏至眼淚一下滾了下來。
「真的是你……」
漫天烈焰開始向中央收攏。
長翼化作流光,尾羽一寸寸散去,最後從火光里掉出一隻巴掌大的紅色圓團子。
它撲騰著短翅,熟門熟路地撞進夏至懷裡,扒著她衣襟往上爬,一頭擠到她頸邊。
「啾!」
夏至抬手摸上它的背。
溫熱、柔軟。
掌心之下,還有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你真的沒死……」她喉嚨堵得厲害,眼淚又落下來,「小呆,太好了……」
小呆歪著腦袋,不明白她為甚麼哭,便用圓腦袋去蹭她臉上的淚。夏至被蹭得發癢,眼淚卻止不住,最後只能將臉埋進它溫熱的羽毛里。
它活著,她沒有害死它。
它還記得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她。
余秋娘先抬手抹了抹眼角,低聲罵道:「差點把人嚇死。」
「等等,它真沒燒她。」有人終於找回聲音。
「何止沒燒?連頭髮都沒卷一根。」
「我這件護火菱紗隔著陣都焦了,她那可是雜役服……」
眾人看著自己被火息燎得狼狽不堪的衣袍,再看夏至毫髮無傷,神色一時都有些複雜。
小呆身上的火線仍纏在她頸邊,卻比最溫順的螢火還聽話。
院門處忽然傳來一聲:「赤羽,過來。」
是夜南黎。
小呆耳朵似的兩撮羽毛動了一下,只回頭看了一眼,又把腦袋往夏至頸窩里一埋,不動了。
四周眾人:「……」
夜南黎沈默著收回手,對身旁的聞清晏道:「今日損壞的陣法與器物,都記在宸王府賬上。」
聞清晏看了一眼四周,見除了碧絡與護陣受損,並無弟子重傷,神色也松了些。
「場地都是小事。赤羽能醒,已是萬幸。」他說著又看向赤羽,「只是它從前……也能把火收得這麼細?」
「不能。」夜南黎答得很乾脆。
墨雙白自進院起,便一直看著赤羽和夏至,目光深沈。
直到此刻,他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