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差一縷火
周圍已有不少人看過來。
巡視藥師沈下臉:「聞菱歌,不得擾亂考場。若再要求旁人代為催動靈器,便按違考處置。」
夏至咬住唇內側,嘗到了血腥味。她轉頭看向主考席。
墨衍的目光落在她的操作台上。夏至知道,他看得到她桌上的眠霜草,也一定看得出那三根針沒有一根落錯。
正因為如此,夏至胸口反而堵得更厲害。
「墨長老。」她舉起那塊始終冰冷的火息石,「如果方法是對的,只因為點不亮這塊石頭,就連完成它的資格都沒有,這算公平嗎?」
墨衍的琉璃眸子看不出情緒。
「你參加的是藥侍內考。藥性、判斷、應變是能力,靈息也是。」
「進了丹房,我可以借火。」
墨衍聲音平靜:「內考選的是能夠完成藥侍職責的人。若今日丹師不在,爐中藥材只差這一縷靈息便會盡毀,你也要等別人來替你點火?」
「可我不是故意沒有靈力的。」
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那點強撐著的平靜忽然裂開,鼻尖發酸,連聲音都在抖。
其實,她想問,難道沒有靈力,就永遠不能做藥侍嗎?她也想說,除了沒有靈力,她可以比很多人做得更好。
可那些話湧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墨衍沒有因為她是凡人便不許她參加。他讓她進考場,讓她做和所有人一樣的題,也用同一套規則來判。
可同樣的規則落在她身上,偏偏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
她懂得再多,也點不亮這塊火息石。
墨衍甚至沒有說她不夠好,他只是用事實告訴她——她做不到。
「若要留下,」墨衍道,「就自己完成。」
夏至忍住眼中的熱意,慢慢低下頭。
「……是。」
後面不斷有人交藥。
榜上的名字一次次變化,她從十幾名掉到二十幾,再到三十九。
余秋娘也完成了,她回頭看了她一眼,到底礙於考規,沒有出聲。
夏至已經不再看榜了。
香只剩最後一小截。
陸續有人離開考位,石台一張張空下來。全場沒剩下多少人。
有人因分數不夠紅了眼,有人已經收到同伴的恭喜聲。
夏至仍站在那裡。
她面前的眠霜草已經處理到了最後一步。針位準確,葉脈已通,連根心周圍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死水都被排得乾乾淨淨。
只差一縷火。
她甚至知道火應該從哪裡進去,第一息該停多久,第二息該轉向哪一條側根,等寒心出現第一道裂紋時必須立刻收火,否則春髓會被烤乾。
她甚麼都知道,可她做不到。
榜上第十名的分數已經定了下來。
是鄭遠。
夏至在心裡算了一遍,就算現在交上去,前面的處置全部給分,也不夠。
她必須讓還春芽長出來。
必須要火息。
最後一個考生交藥後,院中只剩她還站在石台前。
四周的目光都匯聚到她這裡。
有人小聲道:「怎麼還不交?」
「她沒有靈力,醒不了。」
那些她聽過不知多少次的話又響了起來。
一個凡人,考甚麼藥侍。
夏至原以為自己早就聽慣了。
可這一刻,她看著那株已經被自己救到最後一步的藥草,胸口忽然堵得厲害,像有甚麼壓了太久,終於再也按不住了。
如果她不會,她認;如果她判斷錯了,她也認;甚至今天前面那十個人真的比她更懂藥,她都可以認。
可偏偏不是。
有人方法錯了,仍舊可以靠靈力拿到分。
而她明明甚麼都知道,卻只差一縷火。
前方,主考席的香灰又落下一截,只剩最後一點紅。
藥侍已經走到她身旁。「聞菱歌,時間快到了,準備交藥。」
夏至握著那塊火息石,指節因為用力泛白,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沿著指縫慢慢滲出來。
胸腔里有甚麼再也壓不住,一下衝了上來。
為甚麼?
她只是想留下來,想學會煉丹,想要救母親。為甚麼無論怎麼努力,最後總有人告訴她——不行。
她不過是想活下去。
為甚麼就這麼難?
憑甚麼?
就憑她生來沒有靈根?
蝴蝶骨間好熱,像有一粒火星突然在血肉深處被點燃。
赤宸契越來越燙。
熱意順著契紋迅速漫開,一路燒進骨血。
忽然,一聲鳥鳴穿透丹霞峰。
夏至抬起頭。
遠處驟然騰起赤紅火光,一道赤影衝入半空。
赤金色火焰鋪開,幾乎映亮半邊天幕。火海之後,一道巨大的朱雀虛影緩緩振開雙翼。
有人驚呼:「那是甚麼!」
墨衍神色驟變。
「全部退開!」
下一刻,那片赤火越過屋脊,直奔考場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