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少年秦王
嬴婼睜眼的時候,天光還未大亮,早春的冷日隔著雕花木窗櫺灑進來一層薄薄的光,隔著一層素色紗簾,她看見哥哥嬴政已坐在外間的案幾前,背影挺直。
十二歲正是嗜睡長身體的時候,嬴婼雖已醒了,卻仍然困倦得睜不開眼,只擁著一團錦衾靠在榻上,懶洋洋地不願動彈,直到嬴政揭開紗簾走進來。
「婼兒醒了?」
聽到嬴政的聲音,嬴婼略顯渙散茫然的目光回焦,落在了他身上。她注意到哥哥今天穿的並非朝服,而是一件常服,同樣是玄色錦緞裁制,但款式簡單得多。
嬴婼輕聲開口,聲音是少女特有的清脆甘甜,還帶著些剛睡醒的沙啞:
「阿兄,現在幾時了?」
「卯時正了。」嬴政回得很快,顯然是剛看過刻漏。
嬴婼輕輕地「嗯」了一聲,忽而道:「阿兄今日不必上朝去聽廷議嗎?」
「呂相今日與母后商議事宜,讓我自行讀書。」
嬴政說話的語氣極為平淡,但嬴婼能聽出一絲壓抑的不悅,並不尖銳,只是沈沈地墜在哪裡,像是一顆硌人的石子。
嬴婼其實不是很懂這份不悅,但她知道,哥哥和母親之間有許多像這樣的細石子。乍一看看不見,一旦提起來,就會衍變成讓所有人都如鯁在喉的不痛快。
嬴政顯然也不願意多提這件事,他搖了搖床邊的銅鈴,喚來婢女:「幫公主更衣。」
然後他便放下紗簾,避到了外間。
婢女拿了兩套深衣進來供嬴婼選擇,秦人尚黑,這兩套深衣一件是玄色的滾了赤邊,另一件是暗青色拼了玄襟,嬴婼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這件,我要與阿兄穿一樣的。」
婢女放下盛著衣服的木托,朝嬴婼行了一禮:「唯。」
嬴婼張開雙手,任由她將衣服披到自己身上,歸秦五載,她早已經習慣了婢女的侍奉,也習慣了在婢女服侍她時,分神去注意別的人和事。
比如哥哥嬴政,比如——
嬴婼的目光停在床榻左側的地面上,有一小堆揉成一團的素色中衣,像是匆忙間塞在那裡的,因為兩側垂地床簾的遮掩,看不清晰,但嬴婼記得,嬴政昨晚入睡時穿的中衣,就是這個顏色。
嬴政其實一直在關注嬴婼,隔著紗簾間的縫隙,他恰好能窺見嬴婼的舉動。
當他看到嬴婼的目光移到床腳那團衣服上時,心驟然提了起來,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一陣強烈的懊惱在心頭升起:
他應該早點把那團衣服處理掉的。
但好在嬴婼並未過多注意,也沒有意識到那是甚麼,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嬴政松了一口氣。
嬴婼不知道的是,嬴政今晨的不悅,並非全衝著趙姬和呂不韋去的,那份壓抑的不愉,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衝著他自己來的。
他昨夜在看秦國的刑罰舊案,案情眾多,法條繁瑣,他很是用了一番腦子,因而晚上就睡得不太安穩。
他就寢的時候嬴婼已經睡了。她年紀尚輕,熬不住夜,雖然嘴上說著要等哥哥一起睡,但還是沒能撐住,抱著被子在榻上,早早蜷著睡了,等嬴政放下筆準備安寢時,她睫毛都不顫了,顯然早已睡熟了。
嬴政讓婢女又捧了一床錦被來,身體停頓了幾秒,最後還是誠實地在嬴婼身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