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諾言
趙姬伏法,自此嗓音喑啞,無法言語,只能在雍宮了卻殘生,籠罩在嬴政政權上的陰翳,和當年瑣事剩下的隱患,均被除去。
這本來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喜事,但嬴政卻高興不起來。
原因無他,自昨夜後,嬴婼已經有整整一日未與他說話。
哪怕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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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起先只以為嬴婼是累了。
雍地路遠,他們這一趟又是微服出行,一路上輕車簡從,舟車勞頓,即便侍女僕役沒少帶,也不可能像在秦宮里的衣食住行那樣精細,嬴婼身子又素來羸弱,在那樣一番耗費心力的周旋之後,難免鬱鬱,何況她一向是沒必要的話就不講。
直到中途停車修整的時候,他聽見隨行的蒙毅對踩著僕役脊背下車的嬴婼道了聲「小心」,而嬴婼也很自然地頷首,回了聲「有勞」,他才知道——
原來不是妹妹不想講話,只是不想和他講話。
馬車空間窄小,窗卻開得很大,嬴婼側身倚著窗,目光虛虛地落在遠處的天際上,神色平靜,看上去甚至有幾分疏離的冷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心底翻湧的是何等滔天的恨。
不是趙姬,早在她與嫪毐廝混的時候,嬴婼就收回了對她的愛,沒有愛,自然也不會有恨。
她恨的是嬴政。
嬴政不知道嬴婼在想甚麼,但他知道,一旦放任妹妹這樣安靜地思量、無言地冷卻,他便再難將她焐熱了。
他不想變成下一個趙姬。
嬴政悄悄往嬴婼那邊挪了一點,一貫雷利果決的少年帝王竟然罕見地露出一點躊躇,寬袖中伸出的手抬起又落下,擦著少女的青絲划過,最終只輕輕地覆在她膝上。
「婼兒……」
嬴婼沒躲,卻也沒回頭,嬴政以為她還會繼續沈默,嬴婼卻突然開口了:
「阿兄昨夜說,怕我將來有一日,也對你那般狠。」
聽清嬴婼話語的那刻,嬴政心頭一顫,昨夜那股寒意又湧了上來,凍得他四肢發麻,忍不住為之戰慄。
他放在嬴婼膝頭的手指蜷了蜷,下意識想要抽回來,卻被嬴婼猛然抓住,明明纖細得像是春日的柳枝,卻如蟒蛇一般死死地絞住嬴政的手,緊緊地摁在她胸前,摁在那一聲比一聲更重的心跳上。
「阿兄。」
嬴婼開口喚他,臉上的神色竟然帶著幾分溫柔,聲音更是柔膩得幾乎滴出水來,眼底卻是一片冰涼。
「我這些年,變成這樣子,都是為了誰?」
嬴婼緊緊抓著嬴政的手,指甲近乎扣入他皮肉中,她知道嬴政會疼,可她心裡更疼。
「我無所謂被罵毒婦,無所謂背負弒母嫌疑,無所謂史書如何寫我。但阿兄那樣疑我,是因為……」
她倏地逼近了嬴政,逼得他在狹窄的馬車中退無可退,只能以肩胛抵著車廂,被迫仰起臉面,直視她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阿兄本就沒打算一輩子信守承諾,所以才擔心將來背叛我時,會被我發現,會遭我報復——是吧?」
嬴政瞳孔驟縮:「孤從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