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嬴婼
今日是雍宮格外蕭索的一天。
作為遠在雍地的別宮,在建制規模上,雍宮本就不及咸陽宮室多矣,往日里,因此地住著的主人驕奢淫逸,雍宮也算得上繁華熱鬧,但今日顯然不太尋常。
往日笙歌樂舞的前殿寂靜一片,靜謐得近乎死寂,不見人聲,不聞腳步。
長明的燭火盡數熄了,就連高細的燭架也東倒西歪地散成一片,有些甚至還被踩斷了桿,徬彿有鐵騎重兵自上踏過,狼藉一片。
內殿也是寂靜無聲的,但隱隱透出些火光,火光將室內的人影拉長映在窗上,燈影重重,竟然迭著許多人。
有今日不當值的雜役匆匆一瞥,再不敢看,自廊下躬身彎腰,倉皇而過。
這些底層的僕役,就像地震前的螞蟻與碩鼠,許多時候有著不輸朝堂大臣的政治嗅覺,一旦預感到風雨欲來,便悄悄集群索伴地溜走,只留下一地倉促的痕跡。
而雍宮內殿此時的景象,也的確不是能讓人看了再全身而退的。
內殿華榻依舊,但榻上的綾羅卻肆意堆著,上面還有蹬出來的腳印。
雍宮的主人,大秦的趙太后——或者說前任趙太后,趙姬,正被那些往日她用於和男寵嬉戲的錦帶縛住雙手,捆縛於榻上。
她的衣袍凌亂,發髻也散了,那頭她素來引以為傲的鴉色青絲,此刻浸滿了汗水,如從江河中撈出的雜藻一樣狼狽,但她的眼中卻閃著河水也淹不滅的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
趙姬恨恨地看著眼前那對衣著簡素,卻難掩貴氣的貌美男女,明明他們的美貌與地位都來自於她這位生身母親,但此刻,面對著如此難堪的母親,他們竟沒有一絲同情憐憫。
是了,她這一對兒女,從來就不是甚麼善男信女,他們是怪物,是魔鬼,是亂倫悖德的無恥無義之徒。
嬴政看著趙姬眼中的仇恨,神色漠然。
他當然知道趙姬恨他,也恨與他勾結在一起,與她這個母親反目成仇的妹妹,可這與他們有甚麼關係呢?
是她趙姬先不要兒女親情,不要太后清譽,終日與嫪毐廝混在一起,傳出不清不楚的流言讓他們兄妹被人看盡了笑話不說,還生下兩個孽種。
那時她怎麼不想想,她還有他們這兩個兒女?
嬴婼的神情更溫和些,甚至帶著些許淺淡的笑意,但目光卻比嬴政更平靜。
不是一潭幽水那般深不見底的幽深靜謐,而是逸散著銅鏡那般冰冷而平滑的光,直視這雙如桃花般勾人的美麗瞳孔的人,可以在黝黑的瞳仁中看見全部的自己,卻無法看見一絲一縷的她。
這就是嬴婼,秦王嬴政同父同母的親妹妹,秦前太后趙姬與秦莊襄王異人的親生女兒。
看著嬴婼平靜注視自己的目光,趙姬打了個寒戰。
她看得懂嬴異人,看得懂呂不韋,看得懂嫪毐,甚至能看懂一點嬴政,但她從來沒有看懂嬴婼過。
或者說,嬴婼從來沒有給過她看透她的機會。
從前在趙地的時候,嬴婼是身子柔弱,性格內向的小姑娘,終日里沒有一句話,只默默縮在嬴政的懷裡,任由她這個母親為她梳順長髮,簪上野花。
後來入了秦宮,她縱情歡樂,不便讓未經人事的小女兒常訪,便免了她的請安,於是嬴婼便也真的不來了。
她一介弱質女流,夾在大秦最有權勢的兩個人,也是與她最血脈相親的兩個人之間,安靜得像是影子。
直到很久之後,當嬴婼為了嬴政而站在了她面前,趙姬才意識到嬴婼不是影子,而是水。
在她和嬴政這兩柄刀刃相向的金戈之間靜靜地流淌,不為刀劍利刃所斷,不為宮牆牢籠所拘,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而當旁人意識到水的存在時,清溪已經變成洶湧的大河,奔流入海,再不回頭。
至少,不會為了她這位早已疏情叛義的母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