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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

早睡早起 · 阿意(前姐弟後父女 · 本章第 1 / 2 頁

沈徵在江南為官多年,膝下除了嫡長女沈意,還有兩個庶子。

長子沈懷瑜,次子沈懷瑾,一個十七,一個十六,只差一歲,皆是沈徵的妾室孫氏所出。孫氏原是沈徵年輕時的侍妾,性子溫順,素來安分,沈意的母親陸夫人過世後,她也沒動過扶正的念頭,只安安靜靜地守著自己的小院,將兩個孩子拉扯大了。

兄弟二人自小在祖母跟前養著,與嫡姐見面的機會不算少。只是沈意那時候性子就淡,不愛與人親近,對於這兩個忽然出現在家中的弟弟,她談不上厭惡,卻也談不上熱情。

沈懷瑜記得很清楚,自己八歲那年,頭一回到正院給嫡母請安。那時陸夫人還在世,姐姐十歲,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小衫,坐在廊下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塊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吃。

侍女領著他過去,教他喊「長姐」。

他那會兒還不太懂事,看著廊下的小姑娘,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阿姊——」

小姑娘抬起眼來,那雙杏眼圓溜溜的,瞳仁漆黑,倒映著他的影子。她沒有笑,也沒有應聲,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後垂下眼睛,繼續吃她的桂花糕。

徬彿他只是廊下飛過的一隻雀兒,不值得多費半分神。

侍女有些尷尬,蹲下身對沈意說:「姑娘,這是弟弟呀。」

沈意仍舊沒抬頭,只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

便再沒有下文了。

沈懷瑜站在原地,手裡攥著衣角,慢慢地紅了眼圈。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只覺得姐姐那雙眼睛看他時的目光,像看一片葉子,一粒石子,甚麼都有,又甚麼都沒有。

後來他長大了些,漸漸明白了許多事。姐姐並非故意冷落他,只是性子如此。她對誰都這樣,對父親這樣,對祖母也這樣,淡淡的,懶懶的,像一潭靜水,你丟一顆石子下去,也只泛起極淺極淺的漣漪,旋即恢復原狀。

明白歸明白,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卻始終沒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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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瑾的記性不如兄長好,他關於長姐最早的記憶,是六歲那年的一場雨。

那天他貪玩,趁乳母不注意跑到了後花園的池子邊,蹲在石階上撈小魚。江南的雨說來就來,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便烏雲壓頂,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被淋得透了,渾身發抖,卻不敢回去,回去是要挨乳母罵的。

就在他蹲在池邊打哆嗦的時候,頭頂忽然多了一把傘。

他抬頭,看見一張素淨白皙的臉。那雙杏眼被雨霧洇得更淡了,像隔著一層江南的煙水,看不真切。

「在這裡做甚麼。」

不是問句,語氣也聽不出關切。可她這樣說著,傘卻往他那邊偏了偏,自己半邊肩膀落在雨裡,月白色的衫子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沈懷瑾張了張嘴,想說「阿姊」,又想起哥哥說過姐姐不喜歡聽這兩個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悶悶地喊了一聲:「……長姐。」

沈意沒應,只把傘往他手裡一塞,轉身便走。

他握著那柄傘,站在雨裡,望著長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噼啪啪響成一片,身邊池子里的水花一圈套著一圈。

那把傘他後來一直留著,藏在書房最底下的櫃子里。

兄弟二人在江南長到十餘歲,便被沈徵送去了揚州的書院讀書,一年只回來兩回。與長姐見面的日子越發少了,她對他們的態度也始終如一,不親近,不疏遠,客氣得像隔著一層薄紗,你能看見她的眉眼,卻永遠觸不到她的溫度。

沈懷瑜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因為他們的母親是妾室,姐姐心裡其實是在意的。

可他隨即又搖頭否定了自己。依長姐那性子,恐怕連在意都懶得。

她只是真的,不怎麼把他們放在心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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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沈徵奉調入京。兄弟二人本在書院讀書,也被召了回來,跟著父親一同北上。

一路行來,沈懷瑜不知多少次掀起馬車簾子,偷偷打量前面那輛青帷小車。那車里坐著長姐,偶爾車簾也會掀開一條縫,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和幾根纖細的手指,或者露出半張側臉,下巴尖尖的。

沈懷瑾有時候會騎馬,故意策馬走到離那輛車近一些的地方,故意大聲和隨從說話,講些路上的見聞趣事。他不知道長姐有沒有在聽,也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還是照做不誤。

有一回他說到揚州城裡一個老秀才鬧的笑話,說得眉飛色舞,正得意的當口,前面那車的窗簾忽然掀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快得幾乎像錯覺。但他看見了,看見簾縫里露出半張臉,那雙杏眼在日光下微微眯了眯,嘴唇彎了一下。

是笑了。

沈懷瑾一愣,話便忘了往下說。等他回過神來,窗簾已經放下了,又恢復了那副嚴嚴實實的樣子。

他騎著馬往前走了一段,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過了半晌,他又忍不住想,她是聽見了他說的話才笑,還是看見了路邊甚麼東西,又或者,她壓根不是笑給他看的?

這麼一想,剛才那股歡喜勁兒便散了,心裡又空落落的。

到了京城的新宅,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兄弟二人便來給長姐請安。

這是規矩。無論嫡庶長幼,家禮不可廢。

沈懷瑜讓丫鬟通傳了一聲,便和弟弟一同站在院中等著。四月的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灑了一地碎金。

過了好一會兒,房門才慢悠悠地打開。

沈意從裡面走出來,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薄衫,外面罩著一件青灰色的紗褙子,陽光透過紗料,隱隱綽綽地勾勒出她纖細單薄的輪廓。一頭烏發只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頸子修長白皙。

「長姐安好。」兄弟二人齊聲行禮。

沈意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目光淡淡的,像看兩棵樹兩根竹子,又或者說,像看兩件擺在那裡理所當然應該存在的東西。

「安。」她的聲音也是淡淡的,像一杯涼透了的茶,「進來坐吧。」

她轉身走進屋裡,紗衣的下擺被風輕輕掀起一角。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跟了進去。

屋裡窗明幾淨,靠窗的案幾上擱著一隻青瓷筆洗,裡面盛著半碗清水,水面浮著一瓣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海棠花瓣,已經蔫了,邊緣微微捲起。

沈意自己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兩人依言坐下,丫鬟端上茶來。沈懷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碧,香氣幽微。

「父親今日不在府中,」沈意開口了,「若是有事找他,明日一早去前院等著便是。」

沈懷瑾忙道:「不是找父親,就是……就是來給長姐請個安。」

沈意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低頭看那澄綠的茶湯。

屋子里安靜下來,陽光從銀光紗窗紙透進來,細塵在光束中緩緩浮動。

沈懷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長姐的手上。那雙手正捧著茶盞,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分明卻又不過分突出,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沒有塗蔻丹,泛著自然的淡粉色光澤。陽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膚薄得幾乎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這樣捧著茶,神思卻似乎飄到了別處,那雙杏眼半闔著,睫毛低垂。

半盞茶的工夫,沈意徬彿忽然想起屋裡還有兩個人,抬起眼來看了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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