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
「還有別的事?」
沈懷瑜愣了一愣,隨即站起身道:「沒有了。打擾長姐了。」
沈懷瑾也跟著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可看著長姐那張淡得不帶絲毫情緒的臉,到底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悶悶地行了個禮。
沈意沒有留他們。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懷瑾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長姐已經重新低下了頭,捧著她的茶盞,望著水面那片蔫了的海棠花瓣出神。日光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融融的金光里,紗衣、青絲、素簪、瓷盞,都像是泛著一層柔光。
她明明甚麼都沒有做,只是坐在那裡。
沈懷瑾的喉嚨動了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的長姐,他的阿姊。
身量還是那樣小,臉也還是那樣小。十六歲了,站在他們兄弟面前,矮了一個頭還多。他記得清清楚楚,七年前她遞給他那把傘的時候,他就是仰著頭看她的。如今他長高了,比她高出許多了,看她的視角變成了俯視,可那種仰頭看她夠不著她的感覺,卻比小時候更甚。
他其實見過她撒嬌的樣子。
兩年前的深秋,他在書院告了假回蘇州探望祖母,到府的時候天色已晚,他去正院給祖母請安,繞過迴廊時,聽見花廳里傳來一陣笑聲。
他悄悄走近,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往里看,看見祖母坐在羅漢榻上,長姐半跪在榻前的腳踏上,雙手摟著祖母的腰,臉埋在祖母膝上,拿臉頰輕輕蹭著祖母的手背,像一隻撒嬌的小貓。
「阿意啊,都是大姑娘了,還這樣撒嬌。」祖母笑著摸她的頭。
「就要撒嬌,」姐姐的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帶著幾分懶洋洋的鼻音,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祖母,我還小呢。」
祖母笑得更慈愛了,那聲「阿意」叫得又柔又親。
姐姐又往祖母懷裡拱了拱,從袖子里摸出一個甚麼東西,塞到祖母手心裡:「給祖母的,我自己繡的荷包,您可要收好了。您知道我最不耐煩做針線了,手都扎了好幾回呢。」
那語氣又嬌又軟,帶著微微的鼻音,像春天的風,像江南的雨,像所有溫暖綿綿的東西,唯獨不像平時那個對他冷淡淡的長姐。
沈懷瑾站在窗外,聽著那撒嬌的調子,只覺得心臟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捏了一下。
原來她不是不會撒嬌。
她只是不會對他撒嬌。
那天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響起姐姐那句「手都扎了好幾回呢」。第二天,他在蘇州城最好的藥鋪里買了一盒最好的金瘡藥,拿一個小瓷瓶裝了,揣在懷裡好幾天,卻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給她。
後來他把那瓶藥放在了她院子的石桌上,以為她會問是誰放的,好幾天過去,杳無音信。
他忍不住偷偷問姐姐的丫鬟青蘿,青蘿說:「那藥膏麼?姑娘看了一眼,就收到抽屜里了,說是放著給祖母用,我同她說這是金瘡藥,不是風濕膏,姑娘哦了一聲,也沒說甚麼。」
沈懷瑾那晚又失眠了。
但他沒法埋怨她,甚至沒法讓自己不看她。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也許是七歲那年在雨裡抬頭望她的那一瞬間。也許是十一歲那年中秋家宴,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蝴蝶,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剝一隻螃蟹,蟹黃沾在下巴上,她也不擦,就那麼歪著頭想心事,他在旁邊看著,莫名其妙地看了一整頓飯。
也許也許,是去年除夕,她站在祠堂外的梅樹下,仰頭看那一枝半開的白梅,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落了一身細碎的紅光。雪落下來,她伸手去接,嘴唇被她呼出的熱氣洇得微紅,眉眼卻還是那樣淡淡的。
梅花,雪,燈籠,紅的光,白的人。
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誰都沒有發現他。
又或者,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事,早到他都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不知從何時起,長姐兩個字在他心裡的分量,已經超過了這兩個字本身該有的意義。
她是長姐,是阿姊,是他們家唯一的女孩子,比他大三歲,矮他一個頭,一張巴掌大的臉,一雙隔霧看花般的眼。
她對別人也會笑,那笑容總是極短的,像薄冰下漏出的一線日光,轉瞬即逝。有時候是在父親說話時,有時候是在祖母跟前,甚至有時候只是她自己翻到書上的甚麼句子,嘴唇彎一彎,便算是笑過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萬事不關心的模樣。
她這樣一個人,明明身在咫尺,卻永遠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可你越看越覺得,她站在那裡,就已經讓人心頭髮緊,讓人想把那堵牆拆了,想走到她身邊去,想把她手裡那杯涼透了的茶拿走,給她換一盞熱的。
沈懷瑜沒有弟弟那麼多綺思,他更沈得住氣,也更明白分寸。可他也無法否認,每次見到長姐的時候,他總會不自覺地多看幾眼,多記一些細枝末節的事。
譬如此刻,他注意到長姐案幾上那只青瓷筆洗里竟然有一瓣海棠花瓣。
這宅子里的海棠早就謝了,院子里的花也還沒來得及種下。那這花瓣,是哪裡來的?
是來的路上,她自己從蘇州的海棠樹上摘了一瓣,一路帶到了京城?
沈懷瑜收回目光,跨出門檻,往院中走去。
身後傳來沈意輕輕將茶盞放回案幾上的聲音,瓷器相碰,叮的一聲脆響。
「哥。」沈懷瑾悶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長姐她……是不是嫌我們?」
沈懷瑜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淡淡道:「長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待誰都這樣。」
沈懷瑾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更低了些:「可她待祖母不是這樣的。」
兩個人於是都不說話了。
陽光從槐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地碎金。
過了好一會兒,沈懷瑜才開口。
「祖母是祖母,我們是我們。」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可他心裡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也不太信服。
果然,沈懷瑾沒再說話,只是低頭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
那顆小石子咕嚕嚕滾出去,碰上台階,彈了一下,停住了。
沈懷瑜望著那顆石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蘇州老宅,有一回他拿著一卷書去正院問姐姐一個典故,姐姐翻開書,三言兩語便替他解了疑。他說謝謝長姐,姐姐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不必謝」,便轉身走了。
當時他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本書,心裡也是這樣一顆滾出去又停住的石子。
不再往前,也退不回去。
就這樣,停在那裡了。
——收藏和評論敢不敢突然嚇我一下呵呵呵呵小姐姐又在做夢了
碎碎念前期還挺美好的?但是後面完全不是這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