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棲曦
晨光還未完全越過海面,火堆已經重新旺了起來。
金紅色的火舌舔著乾柴,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細小的火星便隨著熱氣升起來,轉瞬隱沒在晨霧裡。
段明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溫暖的紅光。
然後,是蘇清硯的側臉。
很近。
近得段明霜怔了片刻,才慢慢想起來自己究竟在哪裡。
昨夜的記憶一點點浮上來。
風聲,椰林里的窸窣聲,那一聲淒厲的鳥叫,還有自己驚慌失措地跑到蘇清硯身邊……
再後來,她好像靠著蘇清硯,說了幾句話。
然後便睡著了。
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竟一覺睡到了天亮。
而且……
她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了蘇清硯身上。
段明霜猛地坐直。
動作太急,肩頭險些撞上旁邊的椰葉架。
她連忙穩住身子,又慌慌張張地去看蘇清硯。
蘇清硯似乎也被她的動作驚醒。
長睫輕輕顫了兩下,她慢慢睜開眼。
「醒了?」
聲音有些沙。
像是被整夜的海風磨過。
段明霜耳根一熱。
「你……你怎麼不叫我?」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你睡得好。」
「那你就讓我靠著?」
「嗯。」
「你……」
段明霜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
蘇清硯的右肩衣料已經被壓得有些皺,連肩頭都微微往下塌著。
她昨夜一動未動。
段明霜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歉意。
「你的肩膀是不是麻了?」
「還好。」
蘇清硯動了動肩。
段明霜看見她眉心極淡地蹙了一下。
「還好?」
段明霜皺起眉。
「你就會說還好。」
蘇清硯沒答。
段明霜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氣惱。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別人佔你便宜,你也不知道吭聲。」
蘇清硯轉過臉。
「你也算佔便宜?」
段明霜一下噎住。
她臉頰慢慢泛起薄紅。
「我……我自然不算。」
停了停,又覺得氣勢不能輸,便揚起下巴。
「本小姐願意靠你,那是你的福氣。」
說完自己先覺得這話不太像話,忙把臉別了過去。
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
蘇清硯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是我的福氣。」
段明霜猛地回頭。
蘇清硯已經站起身,拍掉衣擺上的砂土,徬彿方才甚麼也沒有說過。
段明霜愣在那裡。
好半天,她才輕輕咬住下唇。
這人……
甚麼時候也學會這樣逗她了?
可還沒等她想明白,蘇清硯已經朝那座簡陋的椰葉棚走去。
「今日風會大。」
「嗯?」
「把棚子重新搭一處。」
蘇清硯抬頭看了一眼頭頂。
原先那座臨時搭出來的小棚經過一夜風吹,已經歪了一邊。
幾片椰葉被掀開,露出後面的天空。
若昨夜不是蘇清硯一直坐在旁邊,段明霜只怕早被冷風吹醒了。
她頓時明白過來。
「我們要換地方?」
「嗯。」
「那我幫你。」
蘇清硯回頭。
「你手上有傷。」
「不過是幾個水泡。」
「會裂。」
「裂了再包。」
「會感染。」
「……」
段明霜被她一句話堵得沒了脾氣。
她想了想,忽然走到蘇清硯面前,認真道。
「那我做輕些的。」
蘇清硯看著她。
「你今天倒聽話。」
段明霜輕哼一聲。
「我只是怕你一個人累壞了。」
說完,她又覺得這句話似乎太過直白,便趕緊補了一句。
「到時候還得我照顧你,麻煩。」
蘇清硯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好。」
「……」
段明霜忽然覺得,自己今日說甚麼,好像都會被她輕易地回應。
她索性不再開口,轉身去拾地上的椰葉。
兩人一直忙到日頭升高。
蘇清硯選中的地方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坡地上。
背後是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礁石,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正好擋住東邊吹來的海風。
前面則能看見一小片淺白的沙灘,再往外便是無邊無際的海。
這裡離水源不遠,又不會被漲潮的海水淹到。
蘇清硯先用樹枝在地上划出一個大致的範圍。
「這裡。」
她指了指。
「晚上睡覺。」
段明霜左右看了看。
「就這麼大?」
「夠了。」
「我們兩個人呢。」
「夠。」
段明霜狐疑地看著她。
「你不會打算讓我睡外面吧?」
蘇清硯抬眸。
「沒有。」
「那就好。」
段明霜這才放心。
蘇清硯沒再說甚麼,俯身把幾截從海邊撿來的舊船板拖過來。
那些被海水泡得發沈的木板,在她手裡還是有些吃力。
段明霜看了一會兒,忽然道。
「給我一塊。」
「你拿輕的。」
「我又不是廢物。」
她伸手去搶一塊較長的船板。
蘇清硯卻沒鬆手。
兩個人一人抓著一端。
段明霜用力往自己這邊拉。
「給我。」
「不行。」
「為甚麼?」
「重。」
「我拿得動。」
「你手會疼。」
「……」
段明霜氣得瞪她。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瓷娃娃?」
蘇清硯想了想。
「差不多。」
「你!」
段明霜臉頰鼓起來,像一隻被惹惱的小貓。
可蘇清硯已經松了手,把那塊木板放到另一邊,換了一根細些的樹枝遞給她。
「這個。」
段明霜接過來。
「我偏要做點有用的。」
「嗯。」
「你別小看我。」
「沒有。」
「那你為甚麼甚麼重活都自己做?」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因為我力氣大。」
這話倒讓段明霜無從反駁。
她只好悶頭去捆樹枝。
繩子是從舊船帆上撕下來的,粗糙得很。
她起初還不會打結,弄了半天,結沒打好,倒把自己的手指纏了進去。
「蘇清硯。」
「嗯?」
「這個怎麼弄?」
蘇清硯走過來。
她從段明霜手裡接過繩子,指尖在粗麻繩上繞了兩下,便打出了一個結實的活結。
「這樣。」
「這麼簡單?」
「嗯。」
段明霜接過來,照著她方才的樣子重新做了一遍。
這次竟然成了。
她眼睛頓時亮起來。
「你看。」
蘇清硯點頭。
「不錯。」
只是兩個字。
段明霜卻像得了甚麼誇獎似的,眉眼都彎了起來。
「那當然。」
她低頭又去捆下一根。
烈日漸漸升高。
海風裹著熱意吹來,段明霜額上很快出了汗。
她原本白淨嬌嫩的臉頰被曬得微微泛紅。
鬢角的碎發也濕了一縷,貼在頰邊。
她抬手擦汗時,手背上不知何時已經沾了灰,往臉上一抹,便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別擦。」
「甚麼?」
「臉。」
段明霜愣住。
「怎麼了?」
蘇清硯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髒了。」
段明霜下意識地抬手。
「哪裡?」
「右邊。」
她擦了兩下。
「還有嗎?」
「有。」
「這裡?」
「嗯。」
段明霜又擦。
「沒了?」
蘇清硯看了她片刻。
「還有一點。」
「哪裡呀?」
「過來。」
段明霜疑惑地湊過去。
下一刻,蘇清硯抬起手,用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抹了一下。
溫熱的指腹擦過肌膚。
段明霜整個人卻像忽然被定住了。
蘇清硯收回手。
指腹上沾著一點灰。
「好了。」
段明霜怔怔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哦了一聲。
耳尖卻悄悄紅了。
她低頭去撿樹枝,不敢再看蘇清硯。
只是心裡不知為何,竟一直記得方才那一下觸碰。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
卻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臨近午時,棚子的雛形終於搭了起來。
幾根粗樹枝斜斜支起一個框架,蘇清硯又把寬大的椰葉一層層鋪上去,葉柄相互交迭,壓得嚴實。
最上面再用藤條捆住,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小屋子的模樣。
「把那邊壓住。」
蘇清硯站在棚頂邊緣。
段明霜仰頭看她。
「哪邊?」
「靠礁石。」
「這裡?」
「左邊。」
段明霜連忙過去。
她用一塊尖石把翹起來的椰葉壓下,又抬頭問。
「這樣?」
「再往左半寸。」
段明霜乖乖挪了一點。
「這樣?」
「可以。」
段明霜頓時笑了。
她仰著臉,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是不是很厲害?」
蘇清硯從棚頂下來。
「嗯。」
「只說一個嗯?」
「很厲害。」
段明霜這才滿意。
她剛要坐下歇一會兒,蘇清硯卻忽然看向她的手。
「手給我。」
「啊?」
「手。」
段明霜慢吞吞伸過去。
蘇清硯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翻過來。
那只原本細嫩的手,此刻已經紅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