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偎宵
夜色沈下來以後,白日里藏在島上的聲音,便一點一點浮了出來。
白日的海風還算溫和,穿過椰林時,只留下細碎的沙沙聲。
像有人坐在很遠的地方,慢條斯理地翻著一卷舊書。
可到了夜裡,風卻像換了性子。
它從東邊一陣陣壓過來,穿過密密的椰葉,發出低沈的嗚咽。
椰樹枝葉彼此摩擦,時而輕,時而重。
偶爾有一大片葉子猛地翻起,發出嘩啦一聲,便又歸於寂靜。
海浪也比白日里聽得更清楚。
一重。
又一重。
撞上礁石,碎成白沫,再退回黑沈沈的海裡。
火堆旁,段明霜抱著膝蓋坐著。
她手裡捏著一片乾椰葉,翻來覆去地折。
那片椰葉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邊緣甚至被她掐出了幾道裂口。
她自己卻沒察覺。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椰林深處飄。
那裡太黑了。
白日里看起來還算清幽的樹林,一到了夜裡,便像忽然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樹幹被黑暗拉得高高的。
層層迭迭的葉子遮住了天,連風從哪裡吹來都看不清。
偶爾有一點細碎的聲響從裡面傳出來。
窸窸窣窣。
停了。
又響。
段明霜立刻把目光收回來。
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看過去。
如此反復幾次,蘇清硯終於開口。
「還不睡?」
她坐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根枯枝,慢慢撥弄著燃燒的椰殼。
火星被撥得四散。
「沒有困。」
段明霜嘴硬。
蘇清硯抬眸看她。
「你今日走了不少路。」
「走路又不累。」
「是嗎?」
「當然。」
段明霜挺直了腰。
可她這一挺,腿上的酸痛便立刻鑽了上來。
她眉尖輕輕一皺,又趕緊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腳往裙擺下面縮了縮。
蘇清硯看見了,卻沒揭穿。
白日里,她帶段明霜沿著海岸繞了小半圈。
教她認了幾種可以吃的野果,也帶她看了島上兩處可以避風的岩洞。
還告訴她哪幾種葉子能止血,哪幾種果子雖然長得好看,卻不能碰。
段明霜一路上問東問西。
「這個能吃嗎?」
「不能。」
「為甚麼?」
「有毒。」
「這個呢?」
「能。」
「甜嗎?」
「沒嘗過。」
「那你為甚麼知道能吃?」
「看過。」
「你甚麼都看過。」
「嗯。」
段明霜便一路哼哼唧唧,說這座島上的東西沒有一樣長得討喜。
可她到底跟下來了。
走得比昨日穩了許多。
此刻夜深下來,白日里積攢的疲倦和疼痛一起湧上來,反倒讓她更加清醒。
她又偷偷往椰林里看了一眼。
「蘇清硯。」
「嗯。」
「你說……」
她頓了頓。
「這島上真的沒有猛獸嗎?」
蘇清硯往火里添了一截枯枝。
「大的沒有。」
「那小的呢?」
「有。」
段明霜的手一緊。
「甚麼?」
「鳥,蟹,蛇。」
「……」
她沈默了。
過了片刻,她故作鎮定地說。
「我其實不怕。」
「嗯。」
「真的不怕。」
「我知道。」
「你不要用這種語氣!」
蘇清硯看她。
「甚麼語氣?」
「就是……你明明不信,卻還要說我知道。」
蘇清硯想了想。
「那我不說了。」
段明霜。
「……」
她憋了一會兒,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可笑完以後,她又下意識往椰林里瞟了一眼。
那裡仍舊黑黢黢的。
她的笑意便慢慢淡了。
蘇清硯看在眼裡。
「怕了?」
段明霜立刻瞪圓了眼睛。
「誰怕了?」
「那你一直看林子做甚麼?」
「我……」
她卡了一下。
「我在看月亮。」
蘇清硯抬頭。
天上烏雲壓得很低,連星星都看不見一顆。
段明霜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
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藉口有多荒唐。
她臉頰微微一熱。
「我看不見月亮,還不許我看幾眼嗎?」
蘇清硯沒有拆穿。
她將火堆旁的一根枯枝撥進火里。
火苗驟然竄高。
溫暖的光暈向外鋪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
一個修長。
一個纖細。
影子挨得很近,像兩片被夜色攏在一起的墨。
段明霜盯著那兩個影子看了一會兒。
不知怎麼的,心裡忽然安定了些。
她往蘇清硯那邊挪了挪。
像只是坐久了腿麻,換個地方。
蘇清硯沒動。
段明霜又挪了一點。
這回,兩人的手臂已經碰到了一處。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蘇清硯身上的溫度。
並不灼熱。
溫溫的。
像白日里曬足了太陽。
蘇清硯仍舊沒有動。
她垂著眼撥火。
「蘇清硯。」
「嗯。」
「你說……」
段明霜遲疑了片刻。
「如果真的有蛇,它會不會爬進棚子?」
「不會。」
「為甚麼?」
「棚子里有人。」
「蛇也怕人?」
「怕?」
段明霜松了口氣。
「那就好。」
蘇清硯頓了頓。
「不過若是餓極了的,未必。」
段明霜。
「……」
她緩緩轉過頭。
「你能不能不要嚇我?」
「我說的是實話。」
「甚麼實話?」
蘇清硯看著火堆。
「真有餓極了的,先吃我。」
段明霜怔住。
「你胡說甚麼!」
她聲音一下拔高。
蘇清硯也微微一頓。
段明霜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耳根迅速紅了。
她瞪著蘇清硯。
「本小姐跟你說正經的,你偏要胡說八道。」
「我說的是實話。」
「你……」
段明霜氣得咬住唇。
半晌,她又別過臉,小聲嘟囔。
「誰讓它吃你。」
聲音太輕了。
像一句不經意漏出來的話。
蘇清硯聽見了。
她撥火的動作停了一瞬。
沒有說話。
夜風從兩人身後吹過去。
椰葉驟然發出一陣巨大的響聲。
嘩啦!
段明霜肩膀一縮。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椰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啪啦啪啦的聲響。
像是甚麼東西從樹上掉下來。
緊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窸窣。
那聲音一路滾過落葉,最後咚的一聲,撞在某棵樹幹上。
段明霜整個人都僵住了。
手裡的椰葉啪地掉在地上。
「……」
她屏住呼吸。
蘇清硯已經抬起頭。
她側耳聽了片刻。
又是一聲輕響。
這次更近。
段明霜下意識抓住了蘇清硯的衣袖。
抓住以後,她才反應過來。
她像被燙著一般,連忙鬆手。
「有、有東西。」
蘇清硯站起來。
「椰子。」
「甚麼?」
「掉下來了。」
段明霜愣愣地看著她。
「椰子?」
「嗯。」
「椰子會自己掉?」
「熟透了就會。」
段明霜想起白日里蘇清硯說過的話。
島上不只有她們。
椰子會掉。
鳥會叫。
蛇會爬。
蟹會在夜裡出來。
她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那……那棵樹上是不是還有很多?」
「有。」
「它們會不會砸到我們?」
「離遠些就不會。」
段明霜。
「……」
她忽然覺得,蘇清硯這個人有時候實在太不會安慰人了。
她抱緊膝蓋。
「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麼輕鬆。」
蘇清硯看她。
段明霜在火光下縮成小小一團。
裙擺被她攥得皺巴巴的,腳趾也下意識蜷著。
她明明害怕得厲害,卻偏偏還要抿著嘴裝出鎮定的模樣。
蘇清硯看了片刻。
到底沒再逗她。
她又往火里添了幾塊乾椰殼。
火苗一下旺起來。
熱浪撲過來,將兩人的臉映得暖融融的。
「睡吧。」
蘇清硯說。
「我守夜。」
這一次,段明霜沒有嘴硬。
她慢慢站起來。
可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蘇清硯。」
「嗯。」
「你……」
她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小聲說。
「你坐近一點。」
蘇清硯看她。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
段明霜耳根發紅。
「本小姐就是嫌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