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棲曦
掌心有幾道細小的划痕,還有幾個被磨出來的水泡。
有一個甚至已經破了,滲出一點血絲。
蘇清硯眉心輕輕蹙起。
「怎麼不說?」
段明霜小聲道。
「又不疼。」
「現在不疼,晚上會疼。」
「我忍得住。」
「沒必要忍。」
蘇清硯說完,便轉身走向火堆。
不多時,她拿回來一些草木灰。
「手。」
段明霜伸過去。
蘇清硯托著她的手掌,將草木灰一點點塗抹在傷口上。
段明霜輕輕吸了一口氣。
「疼?」
「……一點點。」
蘇清硯動作頓了頓。
隨後越發輕了。
她又從衣角撕下一條乾淨的青布,替她一圈一圈纏好。
布條繞過掌心時,兩人的手指偶爾碰到一起。
段明霜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陽光從椰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蘇清硯臉上,襯得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許多。
「蘇清硯。」
「嗯。」
「你總是這樣嗎?」
「怎樣?」
「照顧別人。」
蘇清硯沈默了一下。
「沒有。」
「那為甚麼照顧我?」
蘇清硯抬眼。
兩人的目光在日光下撞在一起。
片刻後,她移開視線。
「因為你不會照顧自己。」
段明霜怔了怔。
隨即輕輕哼了一聲。
「我只是暫時不會。」
「嗯。」
「以後我會。」
「好。」
「你不許不信。」
「我信。」
段明霜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認真。
不管是好,還是我信。
都沒有半分敷衍。
她心裡那一點莫名的歡喜,便又悄悄漲了一寸。
傍晚的時候,住所終於徹底完工。
其實算不上甚麼屋子。
不過是幾根樹枝支起來的斜頂小棚,前高後低。
背靠黑礁,像一彎落在沙地上的淺月。
門口掛著一塊舊船帆。
帆布已經被海水浸得發硬,邊緣還有撕裂的痕跡,卻總算能擋住夜裡的風。
棚子裡面鋪了厚厚的乾草和椰葉。
蘇清硯還特意在最裡頭墊了一層較軟的乾棕櫚。
「這樣不會硌背。」
她說。
段明霜鑽進去踩了踩。
軟軟的。
她又坐下來。
「比昨天那個好多了。」
「嗯。」
「而且這裡能看見海。」
「嗯。」
「早上會不會很曬?」
「會。」
「……」
段明霜回頭看她。
「你能不能不要甚麼都說得這麼實在?」
蘇清硯想了想。
「那我說不會?」
段明霜撲哧一聲笑了。
「算了。」
她從棚里鑽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晚霞已經沈到海平面。
大片緋紅的雲霞鋪在天邊,海水也染成溫柔的金色。
遠處幾只海鳥貼著水面飛過,翅尖掠起細碎的浪花。
段明霜忽然覺得,這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棚,竟也有了幾分家的樣子。
只是想到家這個字,她的神情便淡了一瞬。
蘇清硯察覺到了。
「想家了?」
段明霜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有一點。」
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裙角。
「也不知道外面現在怎麼樣。」
「船上的人若發現我們失蹤,應該會找。」
「真的?」
「嗯。」
「那他們會找到這裡嗎?」
「會。」
蘇清硯說得很肯定。
段明霜望著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沒死。」
「你怎麼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沒死?」
蘇清硯看著她。
「你不是就在這裡?」
段明霜一怔。
隨即忍不住笑了。
「你這是甚麼道理。」
蘇清硯也沒解釋。
她只是看向遠處的海。
「船若還在附近,他們遲早會發現漂流的痕跡。」
段明霜輕輕點頭。
心裡那一點惶然,總算稍稍散了。
夜幕降下來後,兩人才真正進了這個臨時住所。
裡面比從外頭看起來更窄。
窄得兩人躺下以後,中間只余不到一拳的距離。
段明霜僵硬地躺著。
蘇清硯就在她旁邊。
兩人都沒有說話。
海風從門口的帆布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段明霜望著頭頂交迭的椰葉。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些。
「蘇清硯。」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我……有點熱。」
蘇清硯立刻撐起身。
「我把門帆掀開。」
「不要!」
段明霜幾乎脫口而出。
蘇清硯停住。
「不是熱?」
「也……也不是很熱。」
段明霜聲音越來越小。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那睡吧。」
「嗯。」
蘇清硯重新躺下。
兩人之間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片刻,段明霜忍不住翻了個身。
「蘇清硯。」
「嗯。」
「我還是睡不著。」
「為甚麼?」
「不知道。」
段明霜眨了眨眼。
「就是睡不著。」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那我陪你說話。」
段明霜眼睛亮起來。
「你會說甚麼?」
「海上的事。」
「好。」
蘇清硯側過身。
棚子太窄,她這一動,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更近了。
段明霜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可後面就是礁石。
退無可退。
蘇清硯倒沒察覺她的小動作,只低聲道。
「以前船隊裡有個老水手,說他年輕時見過一種會飛的魚。」
「會飛?」
「嗯。」
「魚怎麼會飛?」
「它們從海裡躍出來,把胸鰭張開,貼著水面滑行。」
蘇清硯的聲音低沈而緩慢。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聽起來格外清晰。
「有時候一躍便是十幾丈。」
段明霜聽得出神。
「那是甚麼樣子?」
「夜裡見過一次。」
蘇清硯說。
「月光照在它們身上,一群一群從海面掠過去。」
「它們的鱗片都是銀色的,遠遠看著,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海裡。」
段明霜怔怔望著她。
「真的有那麼好看?」
「嗯。」
「你還記得?」
「記得。」
「為甚麼?」
蘇清硯想了想。
「因為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海也會發光。」
段明霜安靜下來。
她忽然覺得蘇清硯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似乎有一點很淡的光。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不似平日的冷靜。
像一個很久以前的少女,站在船頭,第一次看見滿海銀光時,心裡生出的驚嘆。
「我也想看。」
段明霜輕聲道。
「會看到的。」
「你說的。」
「嗯。」
「你可別騙我。」
「不會。」
段明霜笑了一下。
「那我們以後一定要看一次。」
蘇清硯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落在夜色里,溫柔得幾乎不像她。
段明霜慢慢閉上眼睛。
她聽著身旁那道平穩的呼吸聲,忽然覺得困意一點點湧了上來。
「蘇清硯……」
「嗯?」
「你講得再慢一點。」
「為甚麼?」
「聽著容易睡著。」
蘇清硯便繼續說。
她說起海上的風。
說起暴雨來臨之前,海鳥會怎樣貼著船帆飛。
說起遠海有時會出現一大片發藍的海光,船槳划過水面,便像有人在黑暗中寫下一道道發亮的字。
段明霜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沈。
最後,她只聽見蘇清硯的聲音還在耳邊。
低低的。
穩穩的。
像一葉不會沈下去的小舟。
不知甚麼時候,她翻了個身。
原本只是想找個舒服的姿勢,卻不知不覺朝蘇清硯靠近了一點。
她的額角輕輕碰上蘇清硯的肩。
蘇清硯停住了聲音。
等了一會兒,確認她已經睡熟,才低頭看去。
段明霜的睫毛安靜地垂著。
白日里那股嬌縱的神氣此刻全沒了,只剩一張睡得柔軟的臉。
一縷長髮散在頰邊。
蘇清硯看了片刻,伸手將那縷發絲輕輕撥開。
指尖在她耳側停了一瞬。
隨後收回。
她沒有再動。
任由段明霜靠著自己。
棚外,海風輕輕吹過。
帆布被風鼓起,又緩緩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棚內,兩人的呼吸漸漸交迭在一起。
這一夜,沒有昨日那樣驚人的聲響。
沒有野獸,沒有淒厲的鳥叫。
只剩下潮聲一遍遍漫過沙灘。
蘇清硯閉上眼。
在徹底入睡前,她忽然聽見懷側的人輕輕動了一下。
段明霜似乎在夢里說了甚麼。
聲音很輕。
蘇清硯沒有聽清。
她只感覺那人又往自己身邊靠近了一寸。
像是本能地尋找一處暖意。
蘇清硯睜開眼,看了她許久。
最終沒有推開。
抬手將那塊被風吹開的帆布重新壓好。
夜色重新安靜下來。
而這座臨時搭起的小棚,也在海風與潮聲之間,第一次真正有了可以稱之為住處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