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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棲曦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2 / 2 頁

掌心有幾道細小的划痕,還有幾個被磨出來的水泡。

有一個甚至已經破了,滲出一點血絲。

蘇清硯眉心輕輕蹙起。

「怎麼不說?」

段明霜小聲道。

「又不疼。」

「現在不疼,晚上會疼。」

「我忍得住。」

「沒必要忍。」

蘇清硯說完,便轉身走向火堆。

不多時,她拿回來一些草木灰。

「手。」

段明霜伸過去。

蘇清硯托著她的手掌,將草木灰一點點塗抹在傷口上。

段明霜輕輕吸了一口氣。

「疼?」

「……一點點。」

蘇清硯動作頓了頓。

隨後越發輕了。

她又從衣角撕下一條乾淨的青布,替她一圈一圈纏好。

布條繞過掌心時,兩人的手指偶爾碰到一起。

段明霜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陽光從椰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蘇清硯臉上,襯得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許多。

「蘇清硯。」

「嗯。」

「你總是這樣嗎?」

「怎樣?」

「照顧別人。」

蘇清硯沈默了一下。

「沒有。」

「那為甚麼照顧我?」

蘇清硯抬眼。

兩人的目光在日光下撞在一起。

片刻後,她移開視線。

「因為你不會照顧自己。」

段明霜怔了怔。

隨即輕輕哼了一聲。

「我只是暫時不會。」

「嗯。」

「以後我會。」

「好。」

「你不許不信。」

「我信。」

段明霜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認真。

不管是好,還是我信。

都沒有半分敷衍。

她心裡那一點莫名的歡喜,便又悄悄漲了一寸。

傍晚的時候,住所終於徹底完工。

其實算不上甚麼屋子。

不過是幾根樹枝支起來的斜頂小棚,前高後低。

背靠黑礁,像一彎落在沙地上的淺月。

門口掛著一塊舊船帆。

帆布已經被海水浸得發硬,邊緣還有撕裂的痕跡,卻總算能擋住夜裡的風。

棚子裡面鋪了厚厚的乾草和椰葉。

蘇清硯還特意在最裡頭墊了一層較軟的乾棕櫚。

「這樣不會硌背。」

她說。

段明霜鑽進去踩了踩。

軟軟的。

她又坐下來。

「比昨天那個好多了。」

「嗯。」

「而且這裡能看見海。」

「嗯。」

「早上會不會很曬?」

「會。」

「……」

段明霜回頭看她。

「你能不能不要甚麼都說得這麼實在?」

蘇清硯想了想。

「那我說不會?」

段明霜撲哧一聲笑了。

「算了。」

她從棚里鑽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晚霞已經沈到海平面。

大片緋紅的雲霞鋪在天邊,海水也染成溫柔的金色。

遠處幾只海鳥貼著水面飛過,翅尖掠起細碎的浪花。

段明霜忽然覺得,這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棚,竟也有了幾分家的樣子。

只是想到家這個字,她的神情便淡了一瞬。

蘇清硯察覺到了。

「想家了?」

段明霜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有一點。」

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裙角。

「也不知道外面現在怎麼樣。」

「船上的人若發現我們失蹤,應該會找。」

「真的?」

「嗯。」

「那他們會找到這裡嗎?」

「會。」

蘇清硯說得很肯定。

段明霜望著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沒死。」

「你怎麼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沒死?」

蘇清硯看著她。

「你不是就在這裡?」

段明霜一怔。

隨即忍不住笑了。

「你這是甚麼道理。」

蘇清硯也沒解釋。

她只是看向遠處的海。

「船若還在附近,他們遲早會發現漂流的痕跡。」

段明霜輕輕點頭。

心裡那一點惶然,總算稍稍散了。

夜幕降下來後,兩人才真正進了這個臨時住所。

裡面比從外頭看起來更窄。

窄得兩人躺下以後,中間只余不到一拳的距離。

段明霜僵硬地躺著。

蘇清硯就在她旁邊。

兩人都沒有說話。

海風從門口的帆布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段明霜望著頭頂交迭的椰葉。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些。

「蘇清硯。」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我……有點熱。」

蘇清硯立刻撐起身。

「我把門帆掀開。」

「不要!」

段明霜幾乎脫口而出。

蘇清硯停住。

「不是熱?」

「也……也不是很熱。」

段明霜聲音越來越小。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那睡吧。」

「嗯。」

蘇清硯重新躺下。

兩人之間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片刻,段明霜忍不住翻了個身。

「蘇清硯。」

「嗯。」

「我還是睡不著。」

「為甚麼?」

「不知道。」

段明霜眨了眨眼。

「就是睡不著。」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那我陪你說話。」

段明霜眼睛亮起來。

「你會說甚麼?」

「海上的事。」

「好。」

蘇清硯側過身。

棚子太窄,她這一動,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更近了。

段明霜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可後面就是礁石。

退無可退。

蘇清硯倒沒察覺她的小動作,只低聲道。

「以前船隊裡有個老水手,說他年輕時見過一種會飛的魚。」

「會飛?」

「嗯。」

「魚怎麼會飛?」

「它們從海裡躍出來,把胸鰭張開,貼著水面滑行。」

蘇清硯的聲音低沈而緩慢。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聽起來格外清晰。

「有時候一躍便是十幾丈。」

段明霜聽得出神。

「那是甚麼樣子?」

「夜裡見過一次。」

蘇清硯說。

「月光照在它們身上,一群一群從海面掠過去。」

「它們的鱗片都是銀色的,遠遠看著,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海裡。」

段明霜怔怔望著她。

「真的有那麼好看?」

「嗯。」

「你還記得?」

「記得。」

「為甚麼?」

蘇清硯想了想。

「因為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海也會發光。」

段明霜安靜下來。

她忽然覺得蘇清硯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似乎有一點很淡的光。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不似平日的冷靜。

像一個很久以前的少女,站在船頭,第一次看見滿海銀光時,心裡生出的驚嘆。

「我也想看。」

段明霜輕聲道。

「會看到的。」

「你說的。」

「嗯。」

「你可別騙我。」

「不會。」

段明霜笑了一下。

「那我們以後一定要看一次。」

蘇清硯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落在夜色里,溫柔得幾乎不像她。

段明霜慢慢閉上眼睛。

她聽著身旁那道平穩的呼吸聲,忽然覺得困意一點點湧了上來。

「蘇清硯……」

「嗯?」

「你講得再慢一點。」

「為甚麼?」

「聽著容易睡著。」

蘇清硯便繼續說。

她說起海上的風。

說起暴雨來臨之前,海鳥會怎樣貼著船帆飛。

說起遠海有時會出現一大片發藍的海光,船槳划過水面,便像有人在黑暗中寫下一道道發亮的字。

段明霜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沈。

最後,她只聽見蘇清硯的聲音還在耳邊。

低低的。

穩穩的。

像一葉不會沈下去的小舟。

不知甚麼時候,她翻了個身。

原本只是想找個舒服的姿勢,卻不知不覺朝蘇清硯靠近了一點。

她的額角輕輕碰上蘇清硯的肩。

蘇清硯停住了聲音。

等了一會兒,確認她已經睡熟,才低頭看去。

段明霜的睫毛安靜地垂著。

白日里那股嬌縱的神氣此刻全沒了,只剩一張睡得柔軟的臉。

一縷長髮散在頰邊。

蘇清硯看了片刻,伸手將那縷發絲輕輕撥開。

指尖在她耳側停了一瞬。

隨後收回。

她沒有再動。

任由段明霜靠著自己。

棚外,海風輕輕吹過。

帆布被風鼓起,又緩緩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棚內,兩人的呼吸漸漸交迭在一起。

這一夜,沒有昨日那樣驚人的聲響。

沒有野獸,沒有淒厲的鳥叫。

只剩下潮聲一遍遍漫過沙灘。

蘇清硯閉上眼。

在徹底入睡前,她忽然聽見懷側的人輕輕動了一下。

段明霜似乎在夢里說了甚麼。

聲音很輕。

蘇清硯沒有聽清。

她只感覺那人又往自己身邊靠近了一寸。

像是本能地尋找一處暖意。

蘇清硯睜開眼,看了她許久。

最終沒有推開。

抬手將那塊被風吹開的帆布重新壓好。

夜色重新安靜下來。

而這座臨時搭起的小棚,也在海風與潮聲之間,第一次真正有了可以稱之為住處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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