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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系泊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1 / 2 頁

一陣劇痛將蘇清硯拉回現實。

痛感從右肋傳來,又深又鈍。

像有根木刺扎進骨頭裡。

每吸一口氣,那痛便隨著肋骨起伏,一陣陣往心口頂。

她咬住下唇,硬是把到嘴邊的呻吟咽了回去。

懷裡的人還在。

她低下頭。

段明霜的腦袋靠在她頸窩里,半張臉被散亂的長髮蓋住。

只露出一點尖尖的下巴和一抹慘白的唇。

素白里衣已經濕透了,薄薄地貼在身上。

像一層透明的蟬翼,頸處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蘇清硯移開目光。

天已經亮了。

但海面上仍舊灰蒙蒙的。

雨小了許多,風也弱了。

浪不再像昨夜那樣癲狂,一下一下地推著她們前進。

像只疲憊的野獸。

海天之間,飄著一層淺淡的水霧。

像一塊浸了水的紗蒙在天地之間。

段明霜在後半夜醒過來一次。

蘇清硯記得。

那時她正托著段明霜,在黑暗裡踩水。

海浪不時打來,把兩人一次次壓進水中。

她的手臂已經酸得沒有知覺,只憑一股不肯松開的念頭死死拽著段明霜。

忽然,懷裡的人動了動。

「咳……咳咳……」

段明霜猛烈地咳起來。

她嗆了水。

蘇清硯心頭一緊,連忙將她翻過來,讓她的臉朝上,用一隻手拍她的背。

「吐出來。」

段明霜伏在她肩上,咳得天昏地暗,連眼淚都咳了出來。

好一會兒,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她喘著氣,聲音又啞又小。

「這……這是哪裡……」

「海裡。」

「我們……」

「落海了。」

段明霜像是這才清醒過來,身子猛地一僵。

「阿芷……阿芷呢?」

蘇清硯沒有回答。

段明霜忽然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蘇清硯才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你?」

「只有我。」

段明霜的身體在發抖。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

蘇清硯攬住她,輕聲說。

「別想那麼多,先活下去。」

段明霜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清硯發現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那是人極度壓抑哭聲時的樣子。

蘇清硯沒有拆穿。

將那條已經快沒力氣的手臂,又收緊了半分。

那一夜,她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

蘇清硯仰躺著漂浮,段明霜半趴在她身上。

兩人像兩片被浪卷在一起的葉子,在海面上浮浮沈沈。

蘇清硯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失去意識的。

也許是天快亮的時候,也許更早。

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水里泡著,左臂抱著段明霜,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划著。

兩條腿早就沒了知覺。

後來連意識都變得黏稠,像被海水泡漲了的棉花,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再醒來時,她的右臂搭在一根木頭上。

那是一根斷裂的桅桿。

主桅上的一截殘木。

不知從哪艘船上折下來的。

有小半人長,上面還纏著幾圈斷掉的帆索。

木頭浸飽了海水,表面滑潤,浮力卻還在。

若不是這截殘木,她現在已經在海底了。

她將段明霜往懷裡帶了帶,又仔細去看那根木頭。

斷口參差不齊,像被巨力硬生生折斷的。

幾根木刺竪在斷口處,又尖又利,像野獸的獠牙。

蘇清硯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一道極長的口子。

從肘彎一直划到手腕,被海水泡過的傷口已經泛白,只滲出極淡的血絲。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她動了動手指,確認骨頭沒事,便不再管了。

「蘇……清硯……」

懷裡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蘇清硯低頭。

段明霜已經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眼尾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海水在她睫毛上結了一層極細的鹽霜,像冬日清晨窗櫺上凝的霜花。

她的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像紙,只有兩頰還殘留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

「我們在哪兒?」

蘇清硯轉頭看了一圈。

茫茫大海上,甚麼也沒有。

海霧未散,遠處甚麼也看不清。

「不知道。」

「船呢?」

「沈了。」

「其他人呢?」

蘇清硯搖頭。

段明霜沈默了。

半晌,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根木頭。

可她的手抖得厲害,指尖剛碰到木頭,便滑開了。

蘇清硯握住她的手。

「別急。」

段明霜被那手一碰,像突然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我、我自己來。」

蘇清硯沒鬆手。

「別亂動。」

她將段明霜的手按在木頭上,又引導她抓住上面纏著的一圈帆索。

「抓住這裡。」

「嗯……」

「兩只手。」

段明霜聽話地把另一隻手也搭了上去。

她的手生得白而軟,指節纖細,掌心沒有一處硬繭。

這樣的手在金陵用來捧茶盞、執紈扇、拈繡花針再合適不過。

但如今卻要抓著一根粗礪的海漂木,被鹽水浸得發皺。

蘇清硯看著她。

「疼嗎?」

段明霜怔了怔。

「不疼。」

她的聲音很輕,卻仍帶著幾分倔強。

蘇清硯沒再問。

她將那根木頭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段明霜能趴得更舒服些。

又從自己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外衣上扯下一段布條。

把段明霜的手腕和木頭上的一段帆索松松地系在一起。

段明霜低頭看著她的動作。

「你在做甚麼?」

「怕你鬆手。」

「我不會。」

「你剛才就松了。」

段明霜頓時氣弱。

「那是……沒力氣了。」

蘇清硯沒再說話。

她打了一個活結,又試了試鬆緊。

不能太緊,否則血脈不通。

也不能太松,否則浪一打就脫開。

她常年與繩索打交道,三下兩下便打好了。

段明霜看著那個結,又看看蘇清硯。

「那你呢?」

「我不需要。」

「你不許不用。」

段明霜忽然提高了聲音。

可她的嗓子是啞的,再大聲也大不到哪裡去,反而像在撒嬌。

蘇清硯看她一眼。

「我抓著木頭。」

「那浪打來了呢?」

「也有你。」

段明霜愣住了。

蘇清硯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抓著木頭,你抓著我。」

她頓了頓。

「我們都不會丟。」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一熱。

她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里。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味。

那根殘木隨著浪輕輕起伏。

兩個人便這樣漂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

蘇清硯的腿在水里擺著。

很慢,很輕,維持著不讓兩人沈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肚子早就空了。

喉嚨里乾得發疼。

右肋的傷一抽一抽地疼,像有個小錘子在往骨頭裡釘。

可這些,她都沒有說。

段明霜隔著濕發看她。

蘇清硯的臉色白得發青,嘴唇也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靜的,像深冬的湖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

「蘇清硯。」

「嗯。」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臉色很差。」

「海風吹的。」

段明霜沒再說話。

她又不傻。

蘇清硯托了她一整夜。

這麼冷的海水,這麼大的浪。

她雖有時驕縱,卻不是糊塗人。

她動了動被綁住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蘇清硯搭在木頭上的手指。

那只手冷得像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蘇清硯。」

「嗯。」

「等上岸了,我還你。」

蘇清硯看向她。

「還我甚麼?」

「還你這個人情。」

段明霜吸了吸鼻子。

「本小姐不欠別人的。」

蘇清硯沈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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