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沈帆
天色已暗得辨不清時辰。
烏雲把最後一點天光吞盡。
海天之間只剩下一種濃稠化不開的墨色。
雨水橫著打過來,密得像一匹被風撕碎的白布,打在人臉上生疼。
浪一層迭著一層,前一個浪頭還未落下,後一個便已經壓了上來。
像無數座此起彼伏的山,從四面八方圍攏。
段明霜被阿芷扶回船艙,可船艙里也不安全。
海水從門縫里滲進來,沿著船板蜿蜒成幾道細細的黑線。
船身每顛一下,艙壁便發出嘎吱聲,像隨時都會被揉碎。
桌上那盞風燈早已翻倒在地,燈油潑了半邊。
火苗掙扎了兩下便滅了,只剩一縷極細的白煙,在黑暗中很快散盡。
「姑娘……奴婢害怕……」
阿芷縮在角落里,聲音帶著哭腔。
段明霜咬著唇。
她自己也怕極了。
長這麼大,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金陵的雨夜最烈,也不過是瓦上跳珠、庭前積水。
哪裡像眼前這般,天塌了似的,整片海都在翻覆。
可她是主子。
她若露出怯意,阿芷只會更怕。
「怕甚麼。」
她盡量讓聲音平穩,卻掩不住尾音里那一絲極輕的顫。
「不過是一場風雨,我段家的船又不是沒經過。」
話未說完,船身猛地向上一拋。
接著又以更快的速度墜下。
那一下來得太猛,像是腳底突然被人抽走。
段明霜整個人被甩向艙壁,右肩重重撞在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姑娘!」
阿芷尖叫著撲過來。
段明霜痛得眼前發黑。
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
肩頭像被人用木棍抽打一般。
痛順著肩頭蔓延到整條手臂,連手指都在發抖。
她用手死死摳住柱角,指甲幾乎折斷。
船又開始搖晃。
這一次更劇烈。
像有無數雙巨手在船底來回推搡。
整艘船像一片被拋進沸水里的枯葉,在浪谷和浪尖之間顛來倒去。
段明霜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木頭斷裂的聲音。
一道。
又一道。
像巨獸的脊梁被一節節折斷。
緊接著,甲板上傳來變了調的喊聲。
「左舷進水了!」
「快堵住!」
「堵不住!水太大了!」
「船頭!船頭裂了!」
那些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灌進艙里。
段明霜的心一寸寸沈下去。
她忽然想起蘇清硯。
那個人此刻在哪兒?
還在船頭嗎?
她剛才收帆之後,有沒有離開?
她會不會……
段明霜猛地甩了甩頭。
不會的。
蘇清硯那麼有本事。
她比這船上所有人都懂海。
她一定會有辦法的。
「阿芷。」
「姑娘……」
「把隨身的細軟綁在腰間,把鞋脫了。」
阿芷愣住。
「脫鞋?」
「若落了水,鞋會沈。」
段明霜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像是身體深處有某個聲音在替她做主,替她安排一切。
她的手在抖,心在狂跳,可腦子里卻異常清醒。
「把外衣脫了,只留里衣,多撕幾條布,把手掌纏起來。」
「為…為甚麼?」
「一會兒抓東西,不會滑。」
阿芷一邊哭一邊照做。
段明霜也去脫自己那身藍粉襦裙。
裙擺已經被水浸透,沈甸甸地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
她扯下外衫,又去解腰間的淺碧絲帶,手指因為太冷而不聽使喚,解了幾次都沒解開。
就在這時,船身再次劇震。
劇烈的、毀滅性的撞擊。
像是船底突然撞上了甚麼堅硬的東西。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船底傳來。
整艘船像被一隻巨手從下面托起,又重重摔下。
艙壁上的木板四散飛裂,木屑像雨點一樣打在臉上。
段明霜被掀翻在地。
耳邊全是木頭崩裂。
海水灌入、鐵器碰撞的聲響。
像一百口鐘在耳邊同時敲響。
她的後腦磕在甚麼硬物上。
溫熱的血順著頸側流下來。
她伸手摸了一把,滿手粘膩。
頭頂上,船艙的頂板裂開一道大縫,海水像瀑布一樣灌了進來。
冰冷的水澆在她身上,激得她渾身一縮。
「阿芷……阿芷!」
沒有人回應。
段明霜掙扎著爬起來。
船艙已經傾斜了。
桌椅翻倒,箱籠橫陳。
那道門都變了形,半掛在門框上,被海水一次次衝刷。
借著偶爾劈下的閃電,她看見艙內一片狼藉。
阿芷不見了。
「阿芷!」
段明霜的喊聲被風聲吞沒。
她踉蹌著往門口走。
船身還在繼續傾斜。
越來越厲害。
像一隻瀕死的巨獸,正緩緩向一側倒去。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進來。
沒過了她的腳踝。
沒過了她的小腿。
段明霜拼命抓住門框,一點一點往外挪。
雨還在下。
風還在吼。
她終於看到了外面的天。
可她寧願自己沒看見。
海面已經瘋了。
數十艘海船散落在波濤間被海浪衝刷著。
有的已經傾覆,只剩下船底朝天,像一條條翻著白肚的死魚。
有的還在勉強支撐,桅桿卻已經折斷,巨大的船帆泡在海裡,像一團團被揉爛的布。
而她所在的這艘主船,船頭高高翹起,船身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海水正從那個口子里瘋狂湧入。
船在往下沈。
段明霜忽然站住了。
她看見了一個人。
蘇清硯。
她還在甲板中央。
青衣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她的頭髮完全散開,被風吹得橫飛。
她一隻手抓著主桅上的纜繩,另一隻手用力把一個摔倒的水手往上拽。
她的臉白得像雪。
嘴角卻帶著一點血跡。
「抓住!」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
「不要鬆手!」
段明霜想叫她。
可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船身又一次猛烈傾斜。
段明霜只覺得腳下一滑,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船舷邊滑去。
她伸手去抓。
抓住了一根斷掉的帆索。
繩子粗糙,磨得她掌心像火燒。
她不敢松開。
船身還在傾斜。
海水像一群餓狼,從身後追上來,淹沒了她的腰。
「蘇清硯!」
她終於喊出了聲。
聲音尖得不像自己。
蘇清硯猛地回頭。
隔著風雨。
隔著滿船狼藉。
她看見了段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