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望瀾
第二日清晨,海面出奇地平靜。
平靜得有些反常。
天剛蒙亮,東方尚籠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晨光從雲隙里漏下來,將海面照出一片碎銀。
那碎銀鋪得極廣,從船頭一直延伸到天邊。
像是誰將一整筐銀葉子倒進了海裡,光斑隨著微波輕輕搖晃,晃得人眼睛發花。
船隊緩緩行進。
昨夜那場風似乎已經過去了。
水手們重新升起帆,甲板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有人整理纜繩,有人檢查桅桿,也有人蹲在船尾修補被風吹松的帆布。
鐵錘敲在船板上的聲音,水桶碰撞的聲音,還有水手們短促的吆喝聲。
混在一起,竟顯出幾分尋常的熱鬧來。
段明霜倚在船艙門邊,捧著一盞溫茶。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穩。
船身搖得厲害,艙板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她幾次醒來,都以為自己還在夢里。
那本《西廂記》從枕邊滑落,書頁散開,像一隻折了翅膀的蝴蝶,軟軟地趴在地上。
臨睡前,她還在生蘇清硯的氣。
可這一覺醒來,那點氣竟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不過是一個冷冰冰的人罷了。
有甚麼值得她一直放在心上?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船前從金陵帶的龍井,茶葉在細白瓷盞里舒展開來,像幾片小小的青玉。
可這一路下來,連茶香里都徬彿浸了海風的咸味。
入口時先是清香,到了喉嚨深處,卻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澀。
「姑娘。」
阿芷從後面走來,替她披上一件薄紗。
「海風涼,還是多穿些吧。」
「哪裡涼?」
段明霜嘴上嫌棄,手卻沒有推開。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長裙,裙角繡著極淡的青蓮,腰間系著一條淺碧絲帶。
海風一吹,衣袂輕輕飄動。
遠遠望去,徬彿一枝臨水而開的白荷,素淨里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嬌色。
「昨夜不是還說熱麼?」
阿芷笑道。
段明霜頓時想起昨日的事。
「還不是因為船上有個冰塊。」
「冰塊?」
「蘇清硯。」
段明霜哼了一聲。
「說話冷,臉也冷。」
阿芷掩唇笑起來。
段明霜剛想再說甚麼,目光卻忽然越過她,落到了甲板另一頭。
蘇清硯正在看海。
她獨自站在船頭。
沒有撐傘,也沒有披鬥篷。
晨風吹過她的青衣,衣擺輕輕蕩開。
她的身影在遼闊海天之間顯得格外單薄。
卻又安靜得令人無法忽視。
像是一筆極淡的墨,落在一張鋪滿了藍的紙上。
段明霜看了她一會兒。
忽然發現一件事。
蘇清硯似乎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久到她的肩頭已經被晨露打濕了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了一些。
她的衣擺不再飄動了,濕漉漉地垂著,像剛從水里撈起來一般。
「她在看甚麼?」
阿芷搖頭。
「不知道。」
段明霜放下茶盞。
「我去看看。」
阿芷怔了怔。
「姑娘不是嫌蘇姑娘煩麼?」
「本小姐甚麼時候說要找她?」
「那您這是……」
「我只是去看看海。」
說罷,段明霜已經提起裙擺走了過去。
阿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越靠近船頭,風便越明顯。
段明霜一手按住裙擺。
那素白色的裙角被風掀起,像一朵不安分的浪花,幾次要掙脫她的手指。
走了幾步,便看見蘇清硯站在船首。
她的背影比昨日更直。
段明霜在她身後站定。
「蘇清硯。」
蘇清硯沒有回頭。
「嗯。」
「你又在看甚麼?」
這一次,蘇清硯沈默了很久。
「雲。」
段明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天上不過是大片大片的雲。
有幾團白得發亮,像新彈的棉絮。
有幾片薄如蟬翼,像被風扯開的輕紗。
日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在海面上投出幾塊明暗不定的光斑。
沒甚麼稀奇。
「雲有甚麼好看的?」
「你看不出來。」
「看出甚麼?」
蘇清硯抬手。
指向遠處。
「那邊的雲。」
段明霜眯起眼睛。
遠方天際,一層厚重的灰雲正壓在海面上。
顏色很深。
與周圍淺淡的雲層截然不同。
那灰雲並不高,卻極厚實,像一堵用鉛澆成的牆。
沈甸甸地壓在海天相交的地方。
它的邊緣並不整齊,像被甚麼力量從內部推著,緩慢地、不停地向外膨脹。
段明霜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要下雨?」
「不止。」
蘇清硯聲音很低。
「風暴。」
段明霜心頭一跳。
「很嚴重?」
蘇清硯沒有立即回答。
她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小的羅盤。
那羅盤只有巴掌大小,銅殼已經磨得發亮。
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她將它平放在掌心,低頭看了一會兒。
指針在盤面微微顫動,像一根細小的竹葉在風裡發抖。
她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天。
「還不能確定。」
「那你怎麼知道是風暴?」
「風。」
蘇清硯道。
「昨夜風從東南來,今晨卻轉了。」
「海鳥飛得低,魚群開始往淺水走。」
「雲層壓得太低。」
她停了停。
「還有氣味。」
段明霜怔住。
「氣味?」
「海腥味變重了。」
段明霜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鼻腔里除了海水的咸味,甚麼都聞不出來。
她又用力吸了一下,仍是甚麼也沒有,只覺得自己像一隻在岸上徒勞張嘴的魚。
她皺著鼻子。
「我只聞見一股腥味。」
蘇清硯看她一眼。
「就是那股。」
「……」
段明霜忽然有些無言。
這人認真起來,實在叫人沒辦法。
她抬頭重新看了一眼天空。
「會有多大的風?」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蘇清硯將羅盤收回袖中。
「先通知船隊。」
不到半個時辰,船上的氣氛便變了。
蘇清硯找到船隊總管,將自己的判斷告訴他。
總管姓陳,是跑了二十多年海的老船師。
段明霜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站在主桅下。
陳總管五十來歲,皮膚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紅。
一雙眼睛常年眯著,看人的時候眼尾堆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把舊銅尺,那是老船師的身份。
聽完蘇清硯的話,他沒有立即答應。
「蘇姑娘,你也知道,前頭還有三日行程才到下個碼頭。」
「若現在收帆停船,船隊會偏離航線。」
「我知道。」
「這一路天氣都算平穩,突然說有風暴……」
陳總管看了一眼天空。
「未免太早了些。」
蘇清硯沒有爭辯。
「所以我只讓你提前準備。」
陳總管沈默片刻。
「若只是尋常大風呢?」
「那便當多做了一層準備。」
「若不是呢?」
蘇清硯看著他。
「至少還有準備。」
這句話說得平靜。
卻讓陳總管的神色微微一變。
片刻後,他點頭。
「好。」
「傳令下去,檢查帆索,固定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