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望瀾
「暫時不收全部帆。」
蘇清硯點頭。
「夠了。」
命令很快傳遍船隊。
主船桅桿上掛起了一面藍旗。
緊接著,後面各船依次升起同樣的旗幟。
水手們開始忙碌。
有人重新檢查帆索,將鬆動的繩結一一打緊。
有人鑽進貨艙,把瓷器箱和絲綢捆重新加固。
還有人取出粗麻繩,把甲板上的木桶、竹筐、備用船槳都綁在船舷上。
段明霜站在不遠處看著。
她原本以為蘇清硯只是冷淡。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做事時的模樣。
沒有慌亂和高聲喊叫。
甚至沒有甚麼明顯的表情。
可所有人都在聽她說話。
那些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水手,那些平日里不大把人放在眼裡的漢子,在蘇清硯經過時,都會下意識讓開路。
那種沈靜。
段明霜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新鮮。
她正看得出神。
身後有人叫她。
「大小姐。」
她回頭。
是段家船上的管事。
「風大了,您回船艙吧。」
「我不。」
段明霜下意識拒絕。
管事無奈。
「這是蘇姑娘吩咐的。」
「……」
段明霜頓時皺起眉。
「她又吩咐我?」
管事不敢接話。
段明霜往船頭看了一眼。
蘇清硯正好回過頭。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清硯只看了她一眼,便道。
「回去。」
段明霜當場氣笑了。
「你憑甚麼管我?」
「風會越來越大。」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偏不。」
蘇清硯靜靜看著她。
「段明霜。」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
聲音不高。
卻比往日的回去多了一點甚麼。
像是從海風裡撈出來的一粒石子,不輕不重地投進段明霜心裡。
段明霜忽然愣了一下。
金陵話從蘇清硯的嘴裡出來,竟有一種奇異的韻味。
她平日只說官話,從沒有用金陵腔叫過她的名字。
可這一刻,那三個字被她念得極清楚,像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慢慢放出來。
蘇清硯走過來。
「這裡不是岸上。」
她的目光落在段明霜身後的欄桿上。
「若你站不穩,沒有人能及時抓住你。」
段明霜怔怔地看著她。
片刻後,她別開臉。
「知道了。」
蘇清硯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快答應。
「回去。」
「你煩不煩?」
「……」
段明霜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蘇清硯。」
「嗯?」
「你自己也小心。」
蘇清硯靜了一瞬。
「好。」
段明霜這才滿意。
「這還差不多。」
她提著裙擺離開。
蘇清硯望著她的背影。
許久沒有收回目光。
海風將段明霜的裙擺吹得翻飛。
那素白色的衣袂在灰藍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明亮,像一片不肯被風吹散的月光。
午後,海面開始變得不一樣。
先是天暗了下來。
像有人從天的另一邊拉過來一塊巨大的灰布。
將所有的光亮都遮住了。
海水的顏色也從湛藍變成深青,再到一種接近墨色的黑。
隨後風向徹底改變。
船帆被吹得鼓脹。
那力量大得驚人,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帆布後面猛推了一把。
主桅發出低沈的呻吟,像一頭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巨獸。
遠處海鳥已經全部消失。
連海面都安靜得詭異。
水手們不再說笑。
一箱箱貨物被重新固定。
粗繩一道接一道纏上木柱。
船艙的門窗全部加固。
段明霜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空。
心裡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點害怕。
她本以為蘇清硯只是謹慎。
可現在看來……
她可能還是低估了這片海。
忽然。
一道悶雷從極遠處滾來。
沈沈的。
徬彿有甚麼龐然大物在海天盡頭緩緩翻身。
那聲音太低了,讓人耳膜發脹。
像從海底深處傳上來的,經過千萬斤海水擠壓之後,只剩下一個模糊而沈重的回響。
段明霜手指一緊。
「姑娘。」
阿芷也白了臉。
「是不是要下雨了?」
段明霜沒有回答。
望著遠方。
下一瞬。
一道閃電劈開雲層。
蒼白的光將整片海面照得一清二楚。
在那片慘白的光里,她看見海面上湧起了層層迭迭的浪。
像無數匹黑馬奔騰而來。
遠處的雲層已經徹底壓了下來,幾乎貼著海面,將天與海之間的最後一點縫隙也吞沒了。
然後。
雷聲轟然落下。
整艘船都似乎跟著震了一震。
甲板上傳來急促的喊聲。
「收帆!」
「快!」
「把東側纜繩固定住!」
「風向變了!」
段明霜猛地站起身。
她推開門。
狂風迎面撲來。
衣裙瞬間被吹得獵獵作響。
那素白色的裙擺像一朵被撕碎的花,在風中狂亂地飛舞。
她的發髻被風吹散,白玉簪差點被吹落,阿芷從後面一把扶住她。
她幾乎睜不開眼。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她看見了船頭的蘇清硯。
青衣女子站在風裡。
長髮被吹散,竹簪搖搖欲墜。
她一手握住纜繩,一手指向前方。
聲音穿透風雨。
「左帆!」
「再收兩丈!」
「快!」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忘了生氣。
她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個平日里寡言少語、像一塊捂不熱的冰的人。
第一次真正站在風暴面前。
雨水已經落了下來,打在蘇清硯的臉上、身上,將她那身舊青布衣澆得透濕。
濕透的衣料貼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輪廓。
她的頭髮完全散開,黑髮被風吹得橫飛,像一面獵獵作響的黑色旗。
可她站在那裡,腳底像生了根。
風推不動她,雨也打不彎她。
段明霜忽然明白。
蘇清硯並不是不怕。
她不能怕。
因為這船上還有那麼多人。
而海,已經開始露出它真正的模樣。
段明霜攥緊門框。
心跳莫名越來越快。
她的耳邊全是風聲、雷聲、雨聲、喊聲,像一場巨大而混亂的交響。
可她的目光卻始終粘在那個青色身影上,像是那人在風浪裡燃著一盞極冷的光,越黑暗,越不肯熄滅。
此刻不過是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點波瀾。
而這已經足以讓整艘船在無邊無際的南洋深處瑟瑟發抖。
這艘載著數十人的商船,即將駛入它最深的腹地。
海天之間,一道閃電再次劈下。
那一瞬的白光里,段明霜看見蘇清硯忽然回頭,朝著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雨幕。
隔著狂風。
隔著越來越濃的黑暗。
那一眼極短,短得幾乎不存在。
可段明霜的心跳,卻在那一眼裡,驟然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