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浮瀾
夜色降下來,海上的風比白日里更急。
甲板上的燈籠被吹得左右搖晃,燈影落在濕漉漉的木板上,明明滅滅,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螢火。
船身隨著浪緩緩起伏,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沈而慢的節奏,像是巨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段明霜坐在船艙里,聽著外頭一陣接一陣的風聲,手中的書半晌沒有翻過一頁。
她盯著同一行字看了許久。
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姑娘,要不還是把窗關上吧?」
侍女阿芷替她將窗紙壓緊,又小心地添了一盞燈。
燈苗跳了幾下,才慢慢穩住,將主僕二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拉得又長又軟。
段明霜抬眼。
「關了做甚麼?」
「外頭風大。」
「我知道。」
「方才蘇姑娘也說……」
「又是蘇清硯!」
段明霜把書往桌上一扣。
聲音清脆。
阿芷立刻閉了嘴。
段明霜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今日不過是與蘇清硯說了幾句話,偏偏越想越氣。
那些話翻來覆去地在心裡過,像幾顆嚼不爛的硬糖,硌得慌。
那人說話總是冷冰冰的。
「回去。」
「沒有。」
「不要站船舷邊。」
「這裡危險。」
每一句都短得很,徬彿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
她段明霜活了十八年,在金陵城裡,誰不順著她?
誰不笑著和她說話?
偏偏這個蘇清硯,像一塊捂不熱的冰,捂上去,冰沒化,自己倒先冷了。
更可氣的是,蘇清硯偏偏不是故意怠慢她。
她是真的……
不在意。
像是一塊生長在深水里的石頭,你朝它扔多少石子,它都不起波瀾。
你罵它,它不響。
你踩它,它不怒。
你多看它幾眼,它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段明霜越想越不服。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阿芷低著頭,不敢回答。
「仗著自己會看天,看海,懂幾樣船上的東西,就一天到晚擺著一張冷臉。」
段明霜越說越氣,指尖不自覺地繞著鬢邊一縷發絲。
那發絲在燈下泛著淡淡的柔光,像一匹細軟的黑綢。
「本小姐問她一句,她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阿芷小聲道。
「蘇姑娘畢竟是船師的女兒……」
「那又如何?」
段明霜哼了一聲。
「她現在還不是在我段家的船上?」
話音未落。
艙門外忽然傳來聲音。
「是。」
段明霜整個人一僵。
阿芷也僵住了。
門簾被風吹起一角。
蘇清硯站在那裡。
不知已經聽了多久。
她手裡拿著一盞小小的風燈,燈火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間,越發顯得那張臉淡得沒有甚麼顏色。
海風從她身後吹來,將她鬢邊的碎發吹得貼在臉頰上,像幾筆被水暈開的墨。
段明霜臉上的薄紅一點一點浮起來。
「你……」
蘇清硯看著她。
「這艘船是段家的。」
「……」
「所以我會聽你的。」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甲板上被踩舊了的木板,沒有一絲起伏。
段明霜原本還想與她爭辯,聽見這句話,反而愣了一下。
可蘇清硯下一句話已經接了上來。
「只是海上的事,最好聽我的。」
段明霜。
「……」
那點剛剛升起來的好感,頃刻間又被壓了下去。
「你!」
蘇清硯把風燈放在門邊。
「今晚風向不穩,夜裡可能有大浪,窗不要開太大。」
說完,她便轉身。
「等等!」
段明霜叫住她。
蘇清硯回頭。
「還有事?」
段明霜張了張口。
她其實只是想問一句你能進來待一會兒嗎?
這海上的夜又黑又長,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像無數只手在拍打船艙。
她平日里在金陵,到了這個時辰,早該有丫鬟捧著燕窩進來,有姐妹來說幾句閒話。
可如今船艙里只有她和阿芷,阿芷又是個悶葫蘆,比窗外的風還不愛說話。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
「你就這麼走了?」
蘇清硯沈默。
「還有甚麼事?」
「……」
段明霜被她問得沒脾氣。
「沒事。」
蘇清硯點頭。
「那我走了。」
「……」
門簾落下。
像一片被風吹回原位的青布,將外頭的風和人都隔開了。
段明霜盯著那道門簾看了半晌。
最後氣鼓鼓地捏住了手裡的書。
「冰塊。」
她咬牙。
「真是塊冰。」
阿芷在一旁小聲勸道。
「姑娘別氣了,蘇姑娘也是擔心您。」
「她擔心我?」
段明霜冷笑。
「她巴不得我掉海裡。」
阿芷哭笑不得。
「怎麼會……」
「怎麼不會?」
段明霜扭過臉。
「你是沒看見她今日那副樣子,就像本小姐是個累贅。」
阿芷替她斟了一杯水,又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可今日風大,蘇姑娘不是還讓人收了帆嗎?可見是個有本事的。」
段明霜接過水,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她其實心裡明白。
蘇清硯今日收帆,是對的。
那些海鳥飛得那麼低,雲層壓得那麼快,一定不是尋常的風。
她雖然看不懂海,卻看得懂蘇清硯站在那裡時,那種極少見的認真。
可她就是氣。
氣這人不肯好好說話。
更氣自己,明明知道對方說得都對,卻偏要和她對著乾。
「阿芷。」
「奴婢在。」
「你說她為甚麼總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阿芷歪著頭想了想。
「也許是天生的。」
段明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倒會說話。」
阿芷見她笑了,也跟著松了口氣。
「明日我給她送一碟蜜餞去,看她還怎麼擺冷臉。」
段明霜把水杯放下。
「本小姐倒要看看,這塊冰到底有多硬。」
她嘴上這樣說,眼睛卻不自覺地往門邊看了一眼。
那盞小小的風燈已經被蘇清硯留在那裡,燈里的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卻始終沒有熄滅。
第二日清晨,風稍稍小了些。
天剛蒙蒙亮,船上的水手已經開始忙碌。
段明霜一覺醒來,發現頭髮散了大半。
昨夜風太大,她幾乎沒睡安穩。
床鋪隨著海浪起起伏伏,有時剛睡過去,船身便往旁邊一歪,她猛地驚醒,以為要翻船。
如此反復了不知多少回,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她坐在銅鏡前,讓阿芷替自己梳頭。
鏡中的少女眉眼仍帶著幾分睡意。
一雙眼睛水潤潤的,眼尾微微泛紅,像是被海風吹出的痕跡。
臉頰因為剛睡醒而泛著兩團軟紅,像晨光落在宣紙上,慢慢暈開的樣子。
「姑娘,今日還穿那身粉藍色的襦裙嗎?」
段明霜想了想。
「換素一點的。」
「為何?」
「昨日風大,裙擺總往臉上撲。」
阿芷忍著笑。
「姑娘昨日還說不怕風。」
「本小姐是不怕。」
段明霜嘴硬。
「只是嫌它煩。」
阿芷替她梳好發髻,又別上一枚白玉簪。
那玉簪並不起眼,只簪頭雕了一朵半開的玉蘭,但襯著段明霜一頭烏壓壓的青絲,越發顯得那截露出的頸子白膩如玉,像新剝的嫩藕。
她換了一身素白色細絹長裙,外罩淺灰藍的紗衣。
衣料不如昨日那身華貴,卻更顯清麗,像海天之間偶然落下的一片月光。
段明霜站起身。
才走出船艙,便聽見一陣木桶碰撞聲。
她抬眼。
蘇清硯正站在甲板另一側。
她輓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
正在整理纜繩。
動作很穩。
她將一根粗麻繩繞在手臂上,然後一點點盤成一個緊實的繩圈,再掛在船壁的鈎子上。
海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她也不去管,只偶爾用肩膀將落下的頭髮蹭開。
段明霜看了一會兒。
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倒是不像個姑娘家,身材纖細和自己差不多,卻蘊藏著很多力量。
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想法有些奇怪。
明明都是女子。
她自己愛穿漂亮衣裳,喜歡香囊、玉簪、繡花鞋,連手指都要每日塗些香膏。
夏日里怕曬,冬日里怕冷,連睡覺時被子里都要先暖過才能鑽進去。
蘇清硯卻好像從來不在意這些。
衣服舊了就補。
頭髮亂了便隨手輓起。
臉上沾了灰,也只是用水洗一洗。
像是這世上沒有甚麼值得她費心。
段明霜越看越覺得不順眼。
「餵!」
蘇清硯抬頭。
「怎麼?」
「你的衣服破了。」
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
左袖確實裂了一道口子。
「嗯。」
「嗯?」
段明霜不可置信。
「破了你不換?」
「能穿。」
「……」
段明霜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從小到大,衣服若有一根線頭露出來,都會立刻有人處理。
若有人敢讓她穿一件破了口子的衣裳出門,那還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可蘇清硯似乎覺得,只要還能穿,就沒有必要管。
她忍不住道。
「你這樣穿出去,也不嫌丟人。」
蘇清硯平靜地看著她。
「沒人看。」
「……」
段明霜又被噎住。
片刻後,她從阿芷手裡抽出針線盒。
「拿去。」
蘇清硯沒有接。
「做甚麼?」
「補衣服。」
「你會嗎?」
蘇清硯頓了頓。
「會。」
段明霜上下打量她。
明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