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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浮瀾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2 / 2 頁

「你一個船師的女兒,還會女紅?」

「會。」

「那你補給我看看。」

蘇清硯接過針線。

段明霜原本只是隨口一說。

誰知蘇清硯當真坐了下來。

她就著船舷邊的木墩坐下,將裂開的袖口對齊。

左手按住布料,右手捏著針,針尖穿過布面。

一下。

又一下。

細密而整齊。

海風很大,卻好像吹不亂她的手。

她的動作很慢,卻慢得極有節奏,像她這個人一樣,安靜、沈著,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篤定。

段明霜漸漸安靜下來。

她站在一旁,看著蘇清硯補衣服。

陽光從斜里照過來,落在蘇清硯的側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落了一層細灰。

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幾乎沒有顏色,像一片被水浸過的櫻花瓣。

她忽然發現,蘇清硯的手很好看。

修長、乾淨,指節分明。

握慣船舵的手有薄繭,卻並不粗糙。

那手做起針線來竟也有一種從容的美感,像在彈奏甚麼無聲的曲子。

她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蘇清硯抬起眼。

「看甚麼?」

段明霜猛地回神。

「誰看你了?」

蘇清硯沒有說話。

段明霜臉頰發熱。

「我是在看你針腳好不好。」

「哦。」

「……」

這個哦又是甚麼意思啊?

段明霜氣得轉過臉。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蘇清硯低頭繼續縫衣服。

「嗯。」

「你還嗯?」

「你說我討厭。」

「……」

段明霜瞪著她。

忽然不知道為甚麼,又有點想笑。

這人怎麼連別人罵她都這樣平靜?

像一潭深水,你往裡面扔再大的石頭,也激不起多少水花。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絕不能讓這個冰塊知道自己被逗笑。

蘇清硯縫好最後一針,將線在針尾繞了一圈,用牙輕輕一咬,線便斷了。

動作利落。

段明霜看著那整齊的針腳,一時竟說不出挑剔的話。

「還行。」

蘇清硯把針線盒還給她。

「謝謝。」

段明霜接過,板著臉。

「本小姐只是怕你丟段家的臉。」

「嗯。」

「……」

段明霜決定不再和這個人多說一句話。

再說下去,她怕自己會被氣出病來。

上午時,船隊暫時停帆調整方向。

海面比昨日平穩了些,陽光也好,雲層雖然還在,卻散成了薄薄的一層,像誰在天上鋪了一層細絹。

風從東南方吹來,不再那樣濕熱,反而帶了一絲清涼。

段明霜閒著無事,便在甲板上曬太陽。

她讓人搬來一把小竹椅,又鋪了一層薄墊,自己裹著披風半靠在椅背上,手裡拿了一卷書。

海風吹過來,她裙角輕輕揚起,露出一小截繡著銀線的鞋尖。

她本想睡一會兒。

誰知剛閉眼,臉上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睜眼一看。

蘇清硯站在她面前。

「起來。」

段明霜皺眉。

「幹甚麼?」

「這裡不能睡。」

「為甚麼?」

「日頭太烈。」

「我撐傘。」

「海風會把傘吹走。」

「那我不睡。」

「……」

蘇清硯似乎被她繞得有些無奈。

「船要轉帆。」

段明霜愣了一下。

「轉帆?」

「嗯。」

「所以呢?」

「這裡會有繩索經過。」

蘇清硯指了指她身後的甲板。

段明霜這才發現,不遠處的水手已經開始準備調整帆索。

幾個人正站在桅桿下,手裡拽著粗麻繩,等著上頭的號令。

她若是繼續坐在那裡,確實會礙著人家的事。

她有些不情願地站起來。

「知道了。」

蘇清硯轉身便走。

段明霜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叫道。

「蘇清硯。」

「嗯?」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

蘇清硯回頭。

「怎樣?」

「說完話就走。」

蘇清硯想了想。

「你還有事?」

段明霜本來只是隨口抱怨,被她這麼一問,反而真的不知道說甚麼了。

她憋了半天。

「……」

最後只能道。

「沒事。」

蘇清硯點頭。

「那我走了。」

段明霜。

「……」

她閉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阿芷在一旁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聲,只能低頭假裝整理披風。

段明霜斜了她一眼。

「想笑就笑。」

「奴婢不敢。」

「你不敢?你嘴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阿芷趕緊捂住嘴。

段明霜哼了一聲。

「等著吧,本小姐早晚要叫她好看。」

午後,段明霜忍不住跑到船尾。

那裡比較安靜。

船尾遠離桅桿和甲板中央的嘈雜,只有幾個負責瞭望的水手偶爾經過。

海風也柔和了些,貼著船舷吹過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水汽。

她趴在欄桿上看海。

海水在船尾拖出長長的白浪。

那浪花像一條不斷被拉長又不斷消散的白綢,從船底湧出,向後退去,最終碎成無數細小的泡沫。

一群海鳥跟著船飛,時而俯衝,時而掠過水面。

它們灰白的翅膀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堆被風吹起來的碎紙片。

段明霜看得入神。

她忽然覺得,海也不是那麼討人厭。

至少此刻的海是溫柔的,藍得澄澈,像一塊會呼吸的藍玉。

浪聲一陣一陣,有節奏地拍打著船身,像一支沒有詞的歌。

忽然,一隻海鳥從她頭頂掠過。

翅尖幾乎擦過她的發頂。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

「呀!」

身子一歪。

眼前的海水忽然變得近了起來。

眼看便要撞上欄桿。

一隻手忽然從身後扶住了她的腰。

穩穩的。

那手並不重,卻極有力,像一道突然出現的護欄,將她向後拉去。

段明霜整個人僵住。

她的背貼上了一具清瘦的身體,隔著衣料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體溫和有力的骨骼。

那只手還停在她腰側,五指微微收緊,掌心的薄繭透過衣料傳來一種粗糲的觸感。

耳邊傳來蘇清硯的聲音。

「站好。」

那聲音依舊平靜。

可因為離得太近,段明霜甚至能感覺到她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動,像一陣極輕的雷,從後背傳進心口。

她臉一下紅了。

「我、我當然站得好。」

蘇清硯松開手。

「那就好。」

段明霜回過身。

「你甚麼時候來的?」

「剛才。」

「你走路為甚麼沒聲音?」

蘇清硯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習慣。」

「你……」

段明霜咬住唇。

忽然又想起甚麼。

「剛才是不是你救了我?」

「嗯。」

「那……」

她頓了頓。

「謝謝。」

蘇清硯看著她。

「嗯。」

段明霜。

「……」

她剛才是不是不該道謝?

果然。

下一刻,她便聽見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除了嗯,還會說別的嗎?」

蘇清硯想了一會兒。

「會。」

「比如?」

「別站那麼近。」

段明霜。

「……」

她氣得臉頰鼓起。

「蘇清硯!」

蘇清硯已經轉身。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帶起段明霜的裙擺,帶起蘇清硯的衣角。

段明霜望著她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腳。

「船上的冰塊!」

她聲音清亮。

「早晚有一天把你曬化!」

蘇清硯腳步停了一瞬。

卻沒有回頭。

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輕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身後的段明霜自然更沒有看見。

她仍站在船尾,氣鼓鼓地看著那道遠去的青色身影。

海風依舊吹著。

將蘇清硯的衣擺吹得像一葉青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船艙拐角處,段明霜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個人扶住她的地方。

腰側的衣料上還留著一絲溫度。

若有若無。

像是海風裡藏著一枚被太陽曬暖的卵石。

她把手輕輕覆上去。

又像是被燙到似的松開。

「不過如此。」

她小聲說。

可聲音飄在海風裡,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只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從這一日起,她看向那個人的次數,似乎比從前多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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