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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暗潮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1 / 2 頁

大週十四年,仲夏。

海風從南邊來時,帶著一股與金陵截然不同的氣息。

活的風,像是有脾氣一樣,濃烈、咸腥,又微微發苦。

它穿過層層迭迭的船帆,鑽進衣襟袖口,貼著人的皮膚。

像一隻潮濕的手,將衣衫與肌膚之間最後一點乾爽都搜刮乾淨。

連頭髮絲上都徬彿沾了一層看不見的鹽霜,摸一摸,指尖是涼的。

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數十艘海船列成縱隊。

桅桿如林,硬帆高張。

船身隨著海浪緩緩起伏,像一群伏在水上的巨獸,脊背在日光下泛著深褐色的油光。

遠處的天與海幾乎融成了一線青藍,藍得沒有盡頭,讓人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今天是段氏與蘇氏聯合船隊離開琉球之後,進入南洋的第六日。

船隊滿載絲綢,瓷器與茶葉,準備一路南下,過呂宋,轉向馬六甲。

只要這一趟平安歸來,便是一筆足以讓金陵城裡不少商戶眼紅的買賣。

這一條航線,段家走了十年。

可這一趟,與以往不同。

在船隊最前方那艘三桅大船的二層甲板上,多了一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段氏嫡女,段明霜。

她本該留在金陵,待在段家後宅的繡樓里,彈琴作畫梳妝打理。

可她偏偏來了。

「熱。」

女子的聲音清脆婉轉,帶著幾分嬌氣。

「好熱。」

沒人回答。

她等了一會兒,將手裡的團扇又扇了兩下,扇出的風卻也是熱的。

「蘇清硯。」

仍沒人回答。

她唇瓣抿了抿,語調里多了三分惱意。

「蘇!清!硯!」

這回,終於有人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船舷邊站著一個青衣女子。

她身量修長,背脊挺直,像一根安靜立在海風中的青竹。

舊青布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輪廓。

海風把她的衣擺掀起又落下,像一簾反復開合的竹影。

鬢邊只別著一支竹簪,簪頭已磨得溫潤,泛著舊物特有的光澤。

腰間掛著一管竹笛,笛身被海風吹得微微搖晃。

她回過身。

「何事?」

兩個字,平平淡淡。

沒有恭敬與客氣,像是從冰窖里取出來的,不帶任何溫度。

段明霜頓時皺起了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藍色薄綾長裙,外罩月白色紗衣。

金陵裁縫趕制的衣料在日光下泛著細細的光,裙擺卻被海風吹得不停往後飄。

她一手按著被風吹亂的鬢發,一手扶著船欄。

海風將她的紗衣吹得貼緊身子,又猛地鼓起,像一朵在風中時開時合的蓮花。

十八歲的姑娘正是花信初成的年紀。

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少女的嬌艷,眼尾微微挑起,唇色鮮潤,像新剝的荔枝。

只是一路航行下來,原本白皙的臉頰被海風吹得泛起薄紅,額角還沁著一層細汗,將那層細細的胎毛都打濕了,貼在鬢角。

她看著蘇清硯。

「我叫你三遍,你沒聽見?」

「聽見了。」

「聽見了為甚麼不過來?」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你沒說讓我過去。」

段明霜一噎。

「……」

這人是木頭嗎?

她氣得鼓了鼓腮幫子,可不過三息,那鼓起的腮幫子便自己消了下去,只剩一層薄紅還掛在臉頰上。

「本小姐叫你名字,難道還不夠明顯?」

蘇清硯沈默片刻。

「下次知道了。」

說完,她轉身便要走。

「站住!!」

段明霜立刻叫住她。

蘇清硯回頭。

「又怎麼了?」

段明霜被她那副平靜模樣氣得想笑。

她在金陵城裡隨便哪家小姐見了她,都要熱絡地叫一聲「明霜妹妹!」

偏偏這人,每回見她都像見了船上多出來的一捆麻繩,能繞開便繞開,能不多看便不多看。

「我口渴。」

「船艙里有水。」

「我知道。」

「那為何不喝?」

「……」

段明霜眯了眯眼。

她本就生了一雙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

非但沒有半分威懾,反而像一隻被太陽曬得發懶的貓,慵懶里帶著幾分嬌嗔。

「你故意的是不是?」

蘇清硯沒有回答。

海風恰在此時吹來,將她額前一縷碎發輕輕拂動。

她抬手,將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乾淨利落。

段明霜盯了她片刻。

那別發的動作她不知怎麼就看進了眼裡,心上像被甚麼輕輕刮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更氣了。

「我要喝涼茶。」

「沒有。」

「那就煮。」

「船上柴火有限。」

「那我喝水。」

「水也有限。」

段明霜。

「?」

她忽然覺得這趟南洋之行一點也不像父親說的那樣風光。

父親說南洋海闊天高,沿途島嶼如珠,異國香料堆滿港口。

可她如今看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海。

還有那些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帆,和船艙里永遠散不盡的潮氣。

對了,還有一個說話氣人的蘇清硯。

她扭過臉。

「算了。」

蘇清硯卻沒有走。

她看著段明霜被海風吹得凌亂的衣擺,忽然道。

「這裡風大。」

「我知道。」

「不要站船舷邊。」

「為何?」

「浪高。」

段明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遠處海面依舊平靜。

碧藍的浪一層一層推來,陽光碎在浪尖上,亮得刺眼,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銀。

她頓時覺得蘇清硯未免太過小題大做。

「今日這麼好的天氣,哪裡來的浪?」

蘇清硯沒有解釋。

她只是看著天。

南邊的雲層,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壓低了一些。

很遠。

遠得肉眼幾乎看不出變化。

只有海鳥飛得比剛才低了些。

有幾只幾乎是貼著海面掠過,翅膀尖在浪上輕輕一點,又迅速拉起。

蘇清硯抬手遮住眼睛。

「雲走得快。」

段明霜愣了一下。

「甚麼?」

「風向變了。」

她說完便轉身下了甲板。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艙門後。

那背影在明暗交錯處顯得格外清瘦,像一張被風吹薄的紙,徬彿再大一點的風就能將她捲走。

段明霜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神神叨叨。」

她嘴上這樣說,卻還是下意識往南邊看了一眼。

天際盡頭,一抹極淡的灰雲正在慢慢聚攏。

像是誰在天邊潑了一滴淡墨,又用海水慢慢洇開。

午後,船隊繼續南下。

海風明顯比上午更強了些。

船帆鼓起,桅桿發出低沈的吱呀聲。

甲板上的水手開始忙碌起來。

他們赤著腳在濕滑的甲板上小跑,將纜繩一圈圈繞緊,把散落的木桶歸攏。

有人用閩南土話喊了幾句,聲音很快被風捲走,只留下幾個模糊的音節。

段明霜原本坐在遮陽棚下看書。

這是她上船後最大的消遣了。

帶的行囊里塞了十幾本書,除了幾本詩集話本,還有父親讓她看的《海道圖經》,可她翻了兩頁便覺得無趣。

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線圖,看得她頭昏。

還是《西廂記》好看,又軟又甜,像金陵春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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