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暗潮
忽然一陣風掀起書頁,差點將整本《西廂記》卷進海裡。
她慌忙伸手去抓。
「姑娘!」
身旁侍女驚呼一聲。
段明霜一把按住書。
「嚇死我了……」
她低低呼出一口氣,將書緊緊抱在懷裡,低頭整理被風吹亂的頁腳。
方才那一瞬,風把書頁吹得嘩嘩作響,像一隻白色的大鳥要從她手中掙脫。
她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抬頭看去。
蘇清硯正在與船上的老船師說話。
兩人站在桅桿下,神情都很嚴肅。
蘇清硯今日依舊穿著那身舊青布衣,只是外面多了一件短褂,像是船工才會穿的那種。
海風把她的袖口吹得不停翻卷,露出裡面一小截手腕,白而細,像一截被水洗過的竹根。
她說話時微微側著頭,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方向。
老船師的眉頭越皺越緊。
段明霜本來不想管。
這人一整天都對她愛答不理,她何必去討沒趣。
可過了一會兒,她發現船上的氣氛越來越不對。
水手們開始頻繁地往桅桿上看,有人甚至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站在一起低聲議論。
老船師的神情里帶著幾分猶豫。
蘇清硯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段明霜終於忍不住問身邊侍女。
「他們在說甚麼?」
侍女搖頭。
「奴婢聽不懂。」
段明霜撇了撇嘴。
她合上書,起身走過去。
海風很大,她的裙擺像一朵炸開的花,在身後翻湧不停。
她不得不壓著裙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還沒靠近,便聽見蘇清硯的聲音。
「把北帆收三分之一。」
老船師皺眉。
「現在?」
「現在。」
「可風向還沒完全變。」
蘇清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再等半個時辰就晚了。」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被海風吹得異常清晰。
老船師似乎還在猶豫。
段明霜已經走到兩人身後。
「怎麼了?」
蘇清硯轉身。
見是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船艙。」
「為甚麼?」
「風大。」
「我又不是紙糊的。」
段明霜不服。
她仰起臉,用一種近乎挑釁的目光看著蘇清硯。
海風把她的鬢發吹亂,幾縷碎發粘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越發嬌艷。
蘇清硯沒有爭辯,只對老船師道。
「照我說的做。」
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船師最終點了頭。
水手們開始收帆。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著一群人忙忙碌碌,越發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是風大一點。」
她輕聲道。
「你至於這樣緊張?」
蘇清硯看著她。
「海上最危險的不是風。」
「那是甚麼?」
「自以為對風了如指掌。」
段明霜怔住。
蘇清硯已經轉過身。
「回去。」
「你!」
段明霜氣得跺了一下腳。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蘇清硯停住。
片刻後,她回頭。
「這裡危險。」
「我知道。」
「那就回去。」
「……」
段明霜被她堵得無話可說。
最後只得狠狠瞪她一眼。
「你管得真寬。」
蘇清硯沒再回答。
她走到船頭,抬眼望向遠方。
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里,浮出了一絲極淡的凝重。
像是結了一層霜,又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眼底緩慢地翻湧。
海風將她的布衣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輪廓。
她就那樣站著,像一根深深扎進船板里的桅桿,風吹不動,浪推不倒。
段明霜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個單薄的背影。
她忽然發現,蘇清硯的肩膀其實很窄。
比她想得還要窄。
可就是這雙窄窄的肩膀,此刻卻站得像一堵牆。
她看得有些出神。
海風捲起蘇清硯的一截衣角,像忽然展開的青色蝶翼。
傍晚時,天色果然變了。
原本燦爛的夕陽被雲層吞掉了一半。
太陽掛在西邊,像一枚被人咬去半邊的金餅,散髮著渾濁而黏稠的余光。
海面由藍轉青,又由青轉成沈沈的墨色。
那些原本碎銀似的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湧起的暗湧。
像有無數大魚在水下游動,把整片海都攪得不安分起來。
風越來越大。
船帆被吹得獵獵作響。
段明霜站在船艙門口,看著外面忙碌的人影,有些不安。
水手們在甲板上來回奔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緊繃的神色。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響成一片。
她第一次意識到。
蘇清硯或許沒有說錯。
南洋的海,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它美麗的時候,遼闊得令人心醉。
可它一旦沈下臉來,也足以令人心驚。
忽然,一陣大風掠過。
段明霜下意識扶住門框。
她抬頭。
只見遠處海天交界處,雲層已經連成了一片。
像一堵正在緩慢壓過來的灰牆。
那灰牆還在不停地變化著形狀。
時而像萬千奔馬,時而像崩塌的山嶽。
海風從那邊吹來,帶著一種冷腥的氣味,像是從海的深處翻湧上來的。
段明霜的心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而船頭。
蘇清硯的青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抬手按住腰間竹笛,目光沈靜地望著越來越暗的海面。
不知為何。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覺得這個人似乎和這片海一樣。
表面平靜。
深處卻藏著誰也看不見的暗潮。
她盯著蘇清硯看了一會兒。
忽然對方回過頭。
兩人的目光在風裡撞上。
段明霜心頭莫名一跳。
隨即別開臉。
「看甚麼看……」
她小聲嘟囔。
「本小姐臉上又沒長花。」
可她的耳根,卻在海風中慢慢燙了起來。
像是被人點了一盞小燈,藏在那被風吹亂的碎發下面。
風聲越來越大。
沒有人聽見她這句話。
也沒有人知道。
這場南洋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屬於她們兩個人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海天之間,那艘三桅大船像一隻逆著風前行的孤鳥。
在它身後,南洋的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攏,帶著一種古老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像是這片海,早就等著她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