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系泊
「那我等著。」
段明霜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先是愣住,隨後竟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倒也不是完全無趣。」
蘇清硯那一直抿著的唇角,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海面上的霧終於開始散了。
日頭從雲層後露出一點蒼白的輪廓,像被人用手指在灰布上抹出的一塊光斑。
四周還是海。
除了海,還是海。
沒有船影,沒有鳥鳴,沒有一點點人的痕跡。
她們像被拋到了天地的邊緣。
可段明霜忽然覺得沒有那麼害怕了。
她看向蘇清硯。
蘇清硯正望著遠處。
側臉被微弱的天光照亮。
輪廓清瘦,臉頰沾滿鹽霜,卻有種說不出的沈靜。
「蘇清硯。」
「嗯。」
「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蘇清硯沒有立即回答。
她看著海面,很久才說。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海流在往東走。」
段明霜怔住。
「往東又怎樣?」
「往東,就有島。」
她低頭看了一眼段明霜。
「很多海圖都標過。」
段明霜不知道她說的海圖是甚麼。
也不知道這片海的東邊究竟有沒有島。
可她願意信。
因為蘇清硯說不會的時候,語氣還是那樣平靜。
平靜得讓人安心。
又過了許久。
日頭越升越高。
烈日將她們身上的濕衣烘得半乾,海風又一遍遍吹得人發昏。
喉嚨乾得冒火,嘴唇裂開一道道細口子,連呼吸都帶著熱氣。
蘇清硯偶爾用那只空著的手掬一捧海水,又默默松開。
不能喝。
段明霜趴在木頭上,半閉著眼。
「蘇清硯。」
「嗯。」
「我渴。」
「我知道。」
「你有沒有聽人說過,海水不能喝?」
「嗯。」
「那怎麼辦?」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沒等到回答,微微睜開眼。
蘇清硯正抬著頭,看向天空。
天邊聚起了幾團雲。
淡薄的似要散去,但卻給了她一絲希望。
「會下雨的。」
「甚麼時候?」
「也許夜裡。」
段明霜舔了舔乾裂的唇。
她從未覺得水這樣珍貴。
從前在金陵,每日清晨丫鬟都會端來一盞溫溫的燕窩湯。
還有各色花茶、蜜水、酸梅湯。
她想喝便喝,不想喝便倒掉。
如今想來,那些她倒掉的水,每一滴都像是罪過。
「等上了岸,我要喝好多好多水。」
段明霜喃喃。
蘇清硯看她一眼。
「嗯。」
「我要喝清涼甘甜的井水,還要吃冰鎮的酸梅。」
蘇清硯沒有接話。
這時候說這些,只會更渴。
段明霜也意識到了,慢慢住了口。
她轉過頭,望向蘇清硯。
「你不會煩我吧?」
蘇清硯看她。
「不煩。」
「我話多。」
「知道。」
「……」
段明霜把臉埋進胳膊里。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太會說話。」
段明霜哼了一聲。
「這倒是句實話。」
海面上,一朵雲慢慢飄過來,遮住了日頭。
天地間涼了一瞬。
蘇清硯抬頭看了看那雲,又看了看段明霜蒼白的臉。
「段明霜。」
段明霜抬起頭。
「怎麼了?」
「別睡。」
「我沒睡。」
「你剛才閉眼了。」
「閉眼不等於睡覺。」
蘇清硯看著她。
「和我說話。」
段明霜愣了。
這個整日寡言少語的冰塊,竟然主動讓她說話。
她幾乎要以為自己耳朵進了水。
「你怎麼了?」
「沒怎麼。」
「那你為甚麼讓我說話?」
「怕你睡過去。」
蘇清硯頓了頓。
「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
段明霜心口一緊。
「你……你怕我死?」
蘇清硯沒有回答。
她的沈默讓段明霜突然有些慌。
「蘇清硯,你告訴我,我是不是看起來要死了?」
「別胡說。」
「那你為甚麼不說話?」
「我在想事情。」
「想甚麼?」
「想海流。」
段明霜盯著她。
可蘇清硯臉上甚麼都看不出來。
段明霜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在想海流。」
蘇清硯沒反駁。
「因為海流能帶我們上岸。」
段明霜看著她。
「那你有沒有想別的?」
「甚麼?」
「比如……你自己。」
蘇清硯頓了頓。
「我沒甚麼好想的。」
段明霜忽然有些生氣。
「你怎麼總不把自己當回事?」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還想再說,可喉嚨乾得發不出大聲。
她用力拍了一下木頭。
「我告訴你,蘇清硯。」
「本小姐現在和你綁在一根木頭上,要是你敢死,我也活不了。」
「所以你的命,現在也由我管。」
蘇清硯看著她。
「好。」
她的語氣很輕,卻透著一種極淡的溫柔。
段明霜不知道為甚麼,臉忽然有些熱。
她別開眼。
「你笑起來倒挺好看的。」
蘇清硯愣住。
「我沒笑。」
「你眼睛笑了。」
蘇清硯偏過頭。
海風吹來,拂過她發紅的臉頰。
那點紅藏在蒼白與鹽霜之下,像雪地裡落了一瓣桃花。
淺淡的粉,轉瞬即逝。
段明霜看見了。
她忽然覺得,這海上的風也沒有那麼冷了。
傍晚時,海上又起了浪。
不過比昨夜溫柔許多。
浪頭一下一下推著,將兩人往某個方向送去。
天邊燒起一層紅。
風暴過後最後的余暉。
海面上霞光萬道,像誰把一匹繡了金線的紅綢鋪在了海上。
段明霜靠著木頭,半睜著眼。
「真好看。」
她輕聲說。
蘇清硯抬頭看了一眼。
「嗯。」
「金陵的晚霞不是這個顏色。」
「這裡的海更曠。」
「你以前見過?」
「見過很多。」
段明霜偏過頭。
「那以後,也帶我看。」
蘇清硯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段明霜才聽見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極輕極低。
「好。」
段明霜的心尖輕輕一顫。
她轉過頭。
蘇清硯望著天邊的雲霞,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她的右臂,一直穩穩地搭在木頭上。
那只手,與段明霜的手,只隔了不到一寸。
海水輕輕漫過指縫。
像一條無形的線,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夜幕再次降臨。
海上黑極了。
可這一夜,段明霜沒有再害怕。
每一次浪打過來,她都能感覺到木頭另一端傳來的、那一道極輕卻極穩的力度。
那是蘇清硯。
她一直都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