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去記得替我們跟你媽問個好啊。」
我「嗯嗯」地應付著,低著頭加快腳步,逃進了單元門。
站在樓道里,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過來。
那晚黃震在樓下撒酒瘋吼出的那一嗓子,根本就沒有被「關起來」這三個輕飄飄的字眼蓋住。
這院子里的人,也都是要臉面的人精,明面上誰都不會蠢到去撕破臉——畢竟我媽是警察,是這個院子里樹立了十幾年的模範「林警官」,大傢伙兒當面碰見了,照樣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
可在這份虛與委蛇的客氣底下,那點對於一個女人名節最要命的東西,早就已經在流言蜚語中變了味、發了臭。
從今往後,我媽每天早上換上那身筆挺的警服走出這個家屬院大門時,她後背上跟著的,就絕對不再僅僅是從前那種「林警官真能幹」的敬佩眼神了。
那裡頭,多了探究的打量,多了下流的嘲笑,多了背地裡永遠嚼不完、爛在肚子里的舌頭根子。
我媽在這個破院子里兢兢業業、體面地活了十幾年,這份體面是她離了婚後一個人死扛硬撐,一板一眼掙出來的最後一點尊嚴。
現在,全砸得粉碎。
而砸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偏偏就是那個每天晚上堂而皇之摟著她入睡、比我這個親兒子還要小上幾個月的孫強,還有那個在底層像蛆一樣扭動的黃震。
傍晚時分,孫強跑完車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汗味。
他一進門,看見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動作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他像是猛地想起了甚麼,走到角落的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遞到了我面前。
「喝水。」他說。
這個遞水的動作實在太熟練了。
高中那會兒,我倆成天泡在網吧里打遊戲,他每回幫我泡面或者買水,都是這副動作。
我幾乎是身體本能的下意識反應,手都伸出去一半了,才猛地想起來——他現在是以甚麼身份站在這裡的。
我立刻把手縮了回去,冷著臉,沒去接那個杯子。
孫強舉著那杯水,就那麼尷尬地僵在半空。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堪的訕訕,過了兩秒,才默默彎下腰,把水輕輕放在了我旁邊的茶几上,沒有說話。
我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彆扭勁兒又一次湧了上來。
直到現在,我都實在沒法把眼前這個滿身汗味、小心翼翼給我遞水的兄弟孫強,跟那個「睡了我媽的男人」的骯髒身份重合起來。
在我的記憶里,他明明還是那個從小跟我一起翻牆逃課、被他爸用皮帶抽出血痕後來我家避難的孫強。
我瘋狂地想要恨他入骨,可看著他這副做小伏低、戰戰兢兢的樣子,那股積攢的恨意,愣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一點勁。
「開飯啦。」我媽從廚房裡出來,打破了尷尬。
今天的飯桌上,氣氛似乎比昨晚稍微鬆動了那麼一點點。
孫強大概是覺得在這個家裡待得太壓抑想要緩和,便主動開口找起了話題。
「對了,浩然,」他一邊扒著碗里的飯,一邊用一種隨口的語氣說道,「李胖子前陣子還念叨你呢,說你小子去了省城就老是不冒泡,群里也不說話。」
我冷淡地「嗯」了一聲。
那個名為「網吧四連坐」的四人小群,是我、孫強、李胖子還有劉波四個人,從高一那年建起來一直用到現在的。
後來李胖子考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專,劉波則去了外省念書。
「劉波呢?」我沒接李胖子的話茬,隨口順著問了一句,「他最近咋樣,好像也沒怎麼見他在群里說過話了。」
我這話一出,飯桌上忽然靜了半秒。
我抬起頭。
只見孫強扒飯的動作停住了,目光飛快地越過餐桌,跟我媽極其隱晦地對視了一眼——就那麼極短的一瞬間,快得讓人難以察覺。
然後孫強心虛地低下頭,含糊其辭地嘟囔著:「他……估計是忙吧,大學里破事多。」
我媽也順勢用筷子敲了敲碗邊,把話岔開了:「快吃吧,再不吃菜都該涼了。」
就這麼細微的一個停頓,我心裡那種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的警鈴瘋狂大作。
孫強剛才那個躲閃的眼神,還有提到劉波名字時,他和我媽之間那點不自然的心虛反應,卻輕輕扎了我一下。
我夾著菜,腦子里卻在飛快地運轉。
劉波……為甚麼一提劉波,他們倆的反應就會這麼不對勁?孫強和劉波之間,是不是出了甚麼瞞著我的事?
還有那個大嘴巴的李胖子。孫強說他們在群里「念叨」我……他們到底在念叨我甚麼?
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從我心底深處緩緩冒出了頭——
這大半年來,我一直以為,家裡這點見不得光的爛事,是個只有我、我媽、孫強,還有黃震四個人知道的天大秘密。
可萬一……萬一根本就不是呢?
萬一,在我一個人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把頭埋進沙子里逃避的這大半年漫長時光里,還有別的甚麼人,甚至是我那幾個好兄弟,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一切的真相呢?
我盯著對面低頭不語的孫強,張了張嘴想再逼問點甚麼。
可這個猜測實在太荒謬、太讓人覺得恐懼了,模糊得讓我連一句完整的質問都無法組織出來。
我最後甚麼也沒問,只是低下頭,硬生生把嘴裡的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