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媽媽進屋接電話,足足去了有五分鐘。
那五分鐘,主臥的門緊緊閉著,我和孫強相對而坐,誰都沒有去碰桌上的筷子。
「咔噠。」門鎖轉動,門開了。
媽媽從主臥里走出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笑意,可那蒼白的嘴唇和躲閃的眼神出賣了她,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那笑是硬撐上去的,搖搖欲墜。
「誰的電話?」我再也按捺不住,索性放下筷子,直接開口質問。
她坐回桌邊,拿起筷子,試圖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敷衍過去,還夾了一筷子菜掩飾:「沒事,就是個不相干的人,估計是喝多了,瞎打的騷擾電話。」
「黃震?」
我沒有給她繼續粉飾的機會,直接甩出了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剛一出口,媽媽伸向菜盤的手瞬間就僵在了半空,連帶著坐在對面的孫強也猛地抬起了頭。
黃震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就是一塊揭不掉、碰不得的惡心瘡疤。
他不過是我高中時的一個同班同學,成天頂著一頭黃毛,後來輟學在汽修廠當學徒,是個徹頭徹尾進過派出所的混混。
可就是這麼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渣滓,卻先勾搭上了我媽——不,不是他先勾搭,是我媽先……
我不敢往下想。
媽媽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肩膀也垮了下來。
她知道這層窗戶紙已經破了,到底沒再繼續瞞我:「……嗯,是他。」
「他昨天晚上,在樓下鬧了。」孫強忽然開了口,把話茬替媽媽接了過去。
他看著我,眼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愧疚,「他喝得爛醉如泥,站在單元樓底下,指著樓上罵……罵得非常難聽。大半個院子的鄰居都出來看了。」
我盯著孫強,壓著火氣問:「然後呢?」
「然後我衝下去,把他打了一頓,後來是居委會的大爺們把他拖走的。」孫強說得很平靜,可我知道,昨晚他那通「你媽出事了」的電話,就是在這兵荒馬亂中打來的,「今天派出所的人來問過情況了,按尋釁滋事、醉酒鬧事處理,把他關起來拘留了。他待的那個汽修廠,老闆也嫌他丟人現眼,當場就把他給開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孫強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在腦子里反復過了一遍。
打了,拘留了,開除了。
聽上去,這場驚動四鄰的鬧劇好像就這麼乾淨利落地了結了。
我轉頭看向媽媽,她也附和著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寬慰:「沒事了,浩然。他就是個不務正業的醉鬼在發酒瘋,人現在已經關進局子里了,他翻不起甚麼浪的。你別為這事擔心,安心吃你的飯。」
可她剛才在門後待的那漫長的五分鐘,那張瞬間褪去血色白掉的臉,還有這會兒她緊緊捏著筷子的樣子,全都跟她嘴裡那句雲淡風輕的「沒事了」截然相反。
一個已經被關進拘留所、被老闆開除的爛人,憑甚麼還能在飯點打電話過來,把一個當了十幾年警察的女人嚇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但我沒有再追問下去。這頓飯最後還是在各自的心懷鬼胎中不了了之。
我推開碗說我累了,要回房間歇著。媽媽輕聲應了一聲,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孫強見狀立刻也站起來,熟練地幫著她摞起碗碟。
我拖著步子走回自己大半年沒住過的房間,關上門,仰面躺倒在床上。
隔著並不隔音的牆壁,我能清晰地聽見廚房裡傳來的嘩啦啦的水流聲,還有他們兩個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聲。
你一句我一句,那種語調里透出的親暱和默契,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對過了半輩子日子的尋常夫妻,在商量著家裡遇到的一樁棘手麻煩事。
那壓抑的說話聲穿透牆壁,聽得我心裡一陣陣發緊發悶。
……
第二天上午,媽媽調休不當班,留在家。孫強天不亮就早早出車跑長途去了。
我在房間里悶悶不樂地待了一上午,心裡煩躁得像長了草,實在待不住了,便找了個下樓買水的由頭出了門。
派出所的家屬院是個老舊的院子,住的大半是警隊裡的人和他們的家屬。
樓挨著樓,窗戶對著窗戶,誰家晚上吵個架,第二天整個院子都能傳遍。
我從小在這個院子里摸爬滾打長大,院裡那些退休的大爺大媽,我閉著眼睛都能叫出名字。
我剛一走下樓,就迎面撞見幾個正坐在老槐樹底下搖著蒲扇曬太陽的老人。
「喲,這不是浩然嘛!」王奶奶眼尖,第一個瞧見了我,滿臉堆笑地扯著嗓子招呼,「這是學校放假回來啦?在省城的大學念得咋樣啊?」
「挺好的,王奶奶,剛回來。」我停下腳步,禮貌地點點頭。
「好好好,看著就精神,有出息了。」旁邊的張大爺也笑呵呵地搭腔,「你媽這些年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的,拉扯你不容易啊,你有出息了,她以後可就跟著你享福咯。」
我敷衍著笑了兩聲,便加快腳步往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走去。
就在我走過去、背對著他們不過走出了十幾步遠的距離時,我敏銳地聽見身後原本響亮的說話聲,突然壓低了下去。
「……就是他家的事,你聽說了沒……」
「哎喲,噓,你可小點聲,孩子還沒走遠呢……」
「那個天天來跑貨車的愣頭小子,昨天半夜不還……」
聲音又被誰警覺地按了下去。緊接著,便是一陣心照不宣、壓抑著興奮的竊竊私語聲,就像是一群聞著味兒趕來的蒼蠅,在背後嗡嗡作響。
我腳步沒停,可後背一下子就僵了。
我在小賣部買了瓶礦泉水,轉身往回走時,又不可避免地經過那幾個老人的地界。
這一次,他們看到我走過來,臉上立馬又默契地換上了那副慈祥和氣的笑,不住地衝我點頭。
「慢點走啊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