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從省城坐高鐵回家,只要半個小時。
我買的是當天最早的一班。
車廂里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
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順手把背包塞在腳邊,整個人靠在玻璃上,看著窗外晨霧中的農田、工廠與樓房被飛快地甩在身後。
昨天深夜孫強打來的那通電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頭喘著粗氣,說:「浩然,你媽……出事了,你回來一趟吧。」
當時我正一個人坐在學校的人工湖邊吹風。
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甚至連大腦都沒反應過來,手指就已經按下了掛斷鍵。
掛了電話後,我像丟了魂一樣圍著那片湖轉了一圈又一圈,胸口悶得發疼。
熬到最後,我還是主動給我媽撥了回去,硬邦邦地跟她說了一句,我明天回一趟家。
到底出了甚麼事,孫強在電話里沒挑明,我也沒臉去追問。
可這一路上,這幾個字卻是在我腦子里反復碾壓。
是出了車禍?
是突發了甚麼重病?
還是說,她和孫強暗度陳倉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終於在這個巴掌大的熟人家屬院裡炸了鍋,鬧得人盡皆知?
我越琢磨,胸口就越發堵。
車窗的反光映出我的臉,我盯著玻璃上的倒影,心底那股被欺瞞、被背叛的怒火,混雜著無法言說的難堪,怎麼壓都壓不住。
仔細算起來,我已經有大半年沒跨進過那個家門了。
上一次回去還是寒假。
我滿心歡喜地拖著行李箱推開門,本以為是回家吃口熱飯、好好過個年。
哪成想剛換了拖鞋抬頭,就赫然撞見孫強穿著一件毛衣,頭髮亂糟糟地從我媽的主臥里邁步走出來。
而我媽就在他身後,穿著睡衣。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沒有歇斯底里地掀桌子,也沒有當場質問,只是退回自己的次臥,隨手扯了一根數據線。
等我再回到玄關時,我蹲下身,把鬆散的鞋帶重新系緊,然後一言不發地拉起箱子走人,自始至終沒同他們多說一個字。
從那天開始,我就在腦子里強行砌起了一道厚厚的隔離牆,試圖把關於家裡的一切記憶連根拔除。
我媽,孫強,還有那個混混黃震,我一個都不願去觸碰。
我甚至以為,只要我縮在省城當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的鴕鳥,那個破爛不堪的殘局就能一直懸停在原地,井水不犯河水。
可孫強算是個甚麼東西?
他是我打初中起就形影不離的同班死黨。
他家境爛透了,攤上個嗜賭如命的酒鬼老爹,動輒就挨皮帶抽。
後來他被逼得輟學,早早進了社會摸爬滾打,跟著遠房親戚跑那種又苦又累的冷鏈貨車。
我至今記得,有一年隆冬深夜,他被親爹打得滿身青紫無處可去,哆哆嗦嗦敲開我家的門,在我那張床上跟我頭對頭擠了好多天。
那時候,他站在玄關低眉順眼,老老實實喊著阿姨。
而如今,這個昔日寄人籬下的落魄發小,卻光明正大地睡在了我媽的床上。
我媽叫林雅萱。
她在老城區的建設路派出所扎根了十幾年。
小時候我爸嫌她一個女人當警察成天風裡來雨裡去太顧不上家,非逼著她辭職換個安穩飯碗。
我媽骨子裡要強,死活不依,兩人最後只能離了婚。
從那以後,她頂著風言風語,一個人咬牙把我拉扯大。
在我的記憶深處,我媽永遠是那種一絲不苟、端莊體面的女人。
淺藍色的制服上衣永遠燙得平平整整,烏黑的長髮嚴絲合縫地輓在警帽下。
平日里走在家屬院的林蔭道上,鄰里街坊哪個見了她,不得客客氣氣、高看一眼叫她一聲林警官。
偏偏就是這麼一個把名節和體面看得比天還重的女人。
最終卻被我這個高中就輟學流落街頭、開貨車維生、比我還小幾個月的哥們,徹徹底底佔為了己有。
車廂廣播突然響了起來,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本市的高鐵站名。
我坐直身體,將腳邊的雙肩包拽到了大腿上。
我到底是為了甚麼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是為了確認我媽的安危,還是純粹為了站在那個佔了我位置的男人面前,把這筆算不清的爛賬徹底清算?
連我自己心裡都是一團亂麻。
我只知道,心頭憋了整整一路的惡氣與焦灼,今天必須當著他們的面挑破膿瘡。
動車滑入站台,我隨著擁擠的人潮出閘,在站前廣場坐上了熟悉的舊公交。
等我站在家屬院的樓道口前時,天已經全黑了,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
我站在樓下,抬頭往三樓看了一眼。
客廳的窗簾里,正透出亮堂堂的暖光。
我上樓,摸出鑰匙,插進鎖孔,擰開。
「咔噠」一聲,門開了。
腳還沒跨過門檻,一股濃郁的飯菜熱氣便撲鼻而來,但那油鹽醬醋的背後,隱隱還夾雜著淡淡的煙草味和陌生的男士洗頭水味。
這是以前這個單親家庭里絕不可能出現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頓住了腳步。
玄關的鞋櫃我從小看到大。
我自己那雙拖鞋,還安安靜靜擺在它原來的位置上。
可就在我的拖鞋旁邊,多了一雙拖鞋。
鞋櫃下面那一層,還並排放著一雙不屬於我的運動鞋,鞋頭有點磨破了,一看就是天天穿著跑車的那種。
我換上自己的鞋,拖著行李箱進屋,滾輪在地板上碾出骨碌碌的聲音,特別響。
客廳里,孫強正坐在沙發上。
他一聽見開門的聲音就站了起來,整個人僵在那兒,手垂在身體兩邊,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今天穿了件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過,看得出來是收拾過、等著我回來的。
我們倆隔著幾米遠,就那麼看著對方,誰也沒先開口。
這一路上我在心底翻騰過無數句咒罵,恨不得當場揪住他的領口讓他立刻捲鋪蓋滾蛋。
可真等我看清他那張臉時,所有的狠話全被生生噎在了喉嚨口。
孫強的臉上根本沒有半分得逞者的囂張與自傲,反而布滿了無地自容的愧疚與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