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就那麼低著頭站著,那個樣子,不像個搶了我家的仇人,倒像個等著挨罰的犯了錯的人。
我滿腔的怒火,就像蓄滿了力氣的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
「……回來了。」孫強先開的口,聲音有點發悶。
我冷冷掃了他一眼,權當他是團空氣。
就在這時候,廚房的門推開了,我媽從裡面緩步走了出來。
她顯然是剛下白班趕回來沒多久,那身英姿颯爽的警服襯衫甚至都還沒顧上脫,領口最上頭的那顆扣子解開了,底下隱約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鎖骨。
深藍色的警褲筆挺修長,順著褲腳往下,露出一截裹在薄薄肉色絲襪里的纖細腳踝。
她腳上踩著軟趴趴的居家拖鞋,頭髮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肩膀兩側。
她手裡還攥著洗碗布,目光一撞上我,整個人愣了一下。
但轉瞬間,一層小心翼翼的笑容便強撐著爬上了她的臉龐。
那笑容刻意而又討好,看得我心頭一陣泛酸。
「浩然,回來啦。」她在圍裙上抹了抹手掌,嗓音拔得略有些高,試圖把氣氛粉飾得其樂融融,「路上折騰壞了吧?快去歇著,媽鍋里煨著湯呢,馬上就能開飯。」
她絕口不提昨晚孫強在電話里的求救。
就好像昨夜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好像那通電話只是我的一場臆想。
我張了張嘴,看著她,最後甚麼也沒說出來。
「……嗯。」我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我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推,在離沙發最遠的那張單人椅上坐下了。孫強看我坐下,也慢慢挨著沙發邊坐了下來,坐得很靠邊,屁股只沾了一半。
客廳里就我們兩個大男人乾坐著。電視沒開,誰也不說話,只聽得見廚房裡媽媽切菜、顛勺的動靜。
我的視線無處落腳,只得心煩意亂地偏頭瞥向陽台。
陽台的推拉門開著一條縫。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男人的短袖和長褲,是孫強的。
而就在這些衣服旁邊,挨著掛著的,是幾雙洗過晾乾的絲襪,肉色的,被夾子夾著,隨著窗縫里鑽進來的風輕輕晃。
肉色的絲襪在微風裡舒展開來,柔滑脆弱,和我媽身上的溫度如出一轍。
一個輟學跑車男人的粗布內衣,和一個女警察貼身私密的肉色絲襪,就這麼親親密密地晾在同一根繩上,招搖地昭示著這個屋檐下早已變質的關係。
我趕緊把眼睛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又想起剛才我媽從廚房出來的樣子。
從小到大,那身警服,在我心裡都是不可褻瀆的底線,代表著神聖、嚴苛與體面。
可現在我卻意識到,每當夜深人靜、門窗緊閉的時候,在那間屬於我和我父親曾經記憶的主臥里,脫去那層警服、露出絲襪肉體的女人,早已完完全全被孫強壓在身下。
這個曾經連我家大門都不敢大聲敲的落魄發小,如今每天晚上就理直氣壯地摟著這具身子沈沈入眠。
我坐在自己家裡,感覺自己反倒成了一個格格不入、貿然闖入的外人。
「孫強,」廚房裡媽媽的聲音傳出來,特別家常,「把桌上那兩個碗先擺一下。」
「哎。」孫強像是終於找到了點事做,立馬站起來,熟門熟路地拿出碗筷往桌上擺。他對這個家裡甚麼東西放在哪兒,比我還熟。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胃里一陣一陣地翻。
飯很快就做好了。
我媽把熱騰騰的三菜一湯端出來,特意給我盛了滿滿一冒尖的白米飯。
最中間擺著的,是一盤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
那是我從小到大最中意的一道菜,她小心地把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嘗嘗,你愛吃的。」她說。
我伸出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味道沒變,依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酸甜軟爛。
可肉塊順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我只覺得像是在生吞一塊燒紅的堅硬頑石。
一個念頭猛地扎進我腦海——這一盤從小只屬於我的糖醋排骨,在我缺席的大半年時光里,是不是早已成了孫強餐桌上的家常便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嘴裡的肉香瞬間化作了一股作嘔的苦澀。
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
媽媽不停地往我碗里添菜,卻又在放下筷子的空當里,順手把那盤炒青菜轉到了孫強的手邊。
她這個舉動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刻意的掩飾,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舉手投足間的溫存與默契,完完全全就是一個與丈夫相濡以沫的家庭主婦本能的反應。
我埋著頭扒著毫無滋味的白飯,一言不發。
孫強同樣把整張臉埋在碗沿下,悶頭往嘴裡塞飯,偶爾抬眼飛快地瞟我一下,見我不看他,又趕緊把眼神收回去。
這頓飯吃得死氣沈沈。就媽媽一個人在努力找話說。
「學校里冷不冷啊?」她輕聲細語地問。
「還行。」我頭也不抬地吐出兩個字。
「這趟回來能多歇幾天吧?功課緊不緊?」
「看情況。」
「被子夠不夠厚,不夠媽再給你加一床。」
「不用。」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把她的話全堵了回去。
媽媽也不惱,還是笑著,可她夾菜的手,明顯慢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嗡」地響了一聲。
是媽媽的手機。
她扭頭往客廳那邊看了一眼,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茶几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我不知道屏幕上是誰。我只看見,她看清那幾個字的一瞬間,臉色「唰」地就變了,白了一下。
她攥著手機,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孫強也停下了筷子,盯著她。
「你們先吃。」她說了一句,聲音有點飄。
說完,她沒有當著我們的面接。她拿著那個還在震動的手機,快步走進了主臥,反手把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客廳里,就剩我和孫強,還有桌上那幾盤涼下去的菜。
我盯著那扇關上的主臥門。
昨晚孫強那通電話里的「出事了」,媽媽今晚那個白掉的臉,還有這扇突然關上的門——
我一路上以為,最壞也就是他們那點破事被人捅破了。
現在我心裡升起一個念頭:不對。這事兒,恐怕比我想的,還要麻煩得多。
我扭頭看孫強。
他也正看著那扇門,臉色跟我一樣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