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下午四點。
孫強把那輛滿是魚腥味的冷鏈貨車停回了親戚的車隊,借了一輛跑了十幾萬公里的二手雪佛蘭。
他把車開到建設路派出所對面的馬路邊,熄了火,降下車窗。
他在車里等了大概十分鐘。這十分鐘里,他連著抽了三根煙。
四點一刻,我媽媽從派出所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孫強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沒有穿警服,而是換了一身便裝。
外面是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裡面套著一件毫無裝飾的白T恤,下身是一條極其普通的直筒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平底單鞋。
沒有制服,沒有絲襪,沒有高跟鞋。她看起來就像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剛下班的普通女人,帶著一絲洗盡鉛華的疲憊和溫婉。
她穿過馬路,拉開雪佛蘭的副駕駛車門,坐了進來。
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有那麼幾秒鐘,空氣里只剩下尷尬的沈默。
「去北區分局。」她給了孫強一個地址。
孫強擰動車鑰匙,踩下油門。雪佛蘭匯入了晚高峰前開始擁堵的車流。
從建設路到北區分局,幾乎要跨越半個城市,大概需要四十分鐘的車程。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後,她看著前方的路況,先開了口。
「孫強,謝謝你。」
「不用。」孫強雙手握著方向盤,盯著前面的剎車燈。
又是一陣幾分鐘的沈默。
「我有個朋友,在那邊轄區出了點事,被分局的同事帶回去了。」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我過去看一下情況,不方便把自己的車開過去,所以麻煩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
她沒有說這個朋友是誰。
孫強也沒有追問,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孫強心裡很清楚那個「朋友」就是黃震。
媽媽也知道孫強知道那是黃震。
但在這個狹窄的車廂里,在這個初秋的下午,他們保持著一種極度克制的默契,誰也沒有去戳破那層一觸即潰的窗戶紙。
車子開上了高架橋。
「那一晚……」
她突然說了這三個字。
孫強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來。他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接下來會聽到甚麼,是解釋、是警告,還是掩飾。
但她沒有繼續往下說。
這三個字懸停在半空中,隨後被車窗外呼嘯的風聲徹底吹散。
大概過了一分鐘,她改變了話題。
「李同學家在哪?」她輕聲問,「他還好嗎?」
孫強暗自松了一口氣,喉結滾動了一下:「在北山路那邊。他還行,前幾天已經去南方讀大專去了。」
「嗯。」她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她沒有再提任何敏感的字眼。她開始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孫強的生活。
「跑貨車累不累?」
「平時住在哪裡?」
「父母不管你嗎?」
「城中村治安怎麼樣?」
「每天吃飯能按時吃上嗎?」
她的語氣溫和、自然,充滿了切實的關心。
但對於孫強來說,這種極其日常的寒暄,卻比嚴刑拷打還要折磨人。
每一次回答,他都覺得自己的嗓子發緊,聲音乾澀。
他無法把眼前這個語氣溫柔的阿姨,和那個在KTV包廂里衣衫不整的女人割裂開來。
北區分局到了。
孫強把車停在距離分局大門五十米外的路邊划線停車位上。
「你在車里等我。」她推開車門,下了車,一個人走進了分局的大院。
孫強一個人坐在車里。
這是一個漫長且難熬的過程。他看著分局大門外進進出出的警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路燈接連亮起。
整整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里,他把剩下的五根煙全抽完了。
他打開那個破藍牙音箱,放了一會兒鳳凰傳奇和鄧紫棋,很快又關掉了。
他無聊地划著抖音,屏幕上的短視頻一個個閃過,他卻根本不知道裡面演了些甚麼。
然後他翻出通訊錄,給遠在外省的劉波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有室友打遊戲的聲音。
「餵,強子,怎麼這時候打電話?」劉波的聲音聽起來已經適應了大學生活。
「沒啥,問問你在那邊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