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午,建設路派出所的辦公室里。
媽媽正低頭整理著上午的一份治安通報,手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沒有任何備注的號碼,但那個號碼她早已爛熟於心。
她接起電話,沒說話。
「小林姐,我出事了,在北區分局。」
聽筒里傳來黃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酒氣和一股燥勁。
媽媽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聲音平靜地問:「怎麼回事?」
「媽的,碰到個開豪車的裝逼,多收他三百塊錢修理費在那兒跟我磨嘰。老子那天正好喝了點,沒忍住,抽了他兩耳光。」黃震在那頭啐了一口,緊接著,語氣從剛才的抱怨變成了一種生硬甚至帶著點使喚意味的命令,「那邊現在要走程序,你認識人多,幫我處理一下。」
他沒說「求」,也沒說「麻煩」。在他心裡,這段時間的出入無間,似乎已經給了他一種可以隨意支取這個女警察權力的錯覺。
媽媽沈默了。整整五秒鐘,背景音里只能聽到派出所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我知道了。」
她說完這四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被倒扣在桌面上。媽媽沒有立刻起身,她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十分鐘。中途她站起來去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回來後,她又坐了五分鐘。
十五分鐘的靜默里,她腦子里像走馬燈一樣,把這段日子和黃震的糾纏重新過了一遍。
她想起第一次去那家汽修廠,她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個滿身油污的小子。
當她說出要請他吃飯時,黃震那一臉不可置信、指著自己鼻尖問「我?」的傻樣。
她想起那個老舊筒子樓里的潮濕氣味,想起黃震用那個黑乎乎的煤氣罐搗鼓出的一桌難吃的菜。
還有那些瘋狂的夜晚,他在她身後,抓著她的警用戰術腰帶,像拽著繮繩一樣一邊衝撞,一邊喘著粗氣罵她「騷貨」。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剛才電話里那句「你幫我處理一下」。
媽媽沒有感到憤怒。
作為一名資深的警察,她太清楚底層邏輯了——當你給了一個人他不該擁有的東西,他就會迅速產生一種那是他應得的錯覺。
黃震開始覺得,他不僅可以擁有她的身體,還可以擁有她背後的那身制服所代表的能量。
她在心裡重新評估著這段關係。
她找黃震,從來不是因為他有甚麼過人之處。
相反,正是因為他的低賤、他的不上進、他的滿身污垢。
他只是她用來逃離「正確生活」的一件工具,是她親手挑選的那件「不對的事」。
但現在,這件工具有點僭越了。
她得出結論:這件事,還得繼續,但規則得重寫。她需要讓黃震明白,他依然在那層爛泥里,而她伸出的手,可以拉他,也可以隨時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