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一個星期。
此時,漫長的暑假終於徹底結束。李胖子坐上了去南方大專的航班,劉波也拉著行李箱去了外省的二本學校報到。
而孫強,早就沒有這些學生時代的煩惱了。他順利拿到了B類駕駛證,開始跟著親戚,給本地的一家大型連鎖超市跑冷鏈貨車。
孫強的生物鐘被強行撥到了凌晨四點。
每天天還沒亮,他就得從租來的那間十平米的城中村單間里爬起來。
用冷水胡亂抹一把臉,套上皺巴巴的外套,騎著一輛破電動車趕往市郊的冷鏈倉庫。
倉庫里永遠是刺骨的冷氣和慘白的白熾燈。
他跟倉庫的工人一起,把一筐筐帶著白霜的凍肉、海鮮和速凍食品搬進那輛4米2的廂式貨車里。
然後爬上駕駛室,打火,踩離合,把車開向這座城市裡各個還沒有蘇醒的超市分店。
這工作極其機械,極其消耗體力,沒有任何年輕人的浪漫感,只有方向盤上洗不掉的機油味和每天累到骨頭散架的疲憊。
自從高二退學後,孫強就和家裡大吵一架搬了出來,再也沒回去住過。
他每天的三餐基本都在路邊攤解決。
早上是對付兩口包子豆漿,中午是十塊錢一份的拼好飯,蹲在貨車輪胎旁邊十分鐘刨完。
為了在長途疲勞駕駛時提神,他在貨車駕駛室里放了一個便宜的藍牙音箱。
車廂里終日回蕩著鳳凰傳奇和鄧紫棋的聲音,混雜著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這座城市的高架橋上穿梭。
這一天的清晨,孫強的送貨路線排到了我們家屬院附近的那家大超市。
早上七點半,孫強把貨車熟練地倒進超市後巷的卸貨區。
他跳下車,拉開沈重的後廂門,用手動液壓車把一托盤一托盤的貨拉出來,交給超市的理貨員。
卸完貨,已經是八點多了。孫強把空托盤扔回車廂,關上後門。
但他沒有立刻上車走人。
他走到貨車車頭前,在馬路牙子上坐了下來。摸出一包十塊錢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初秋的早晨,陽光穿過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斑駁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坐在這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
他在等甚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希望能在這個時候遇見我媽媽。
他在社會上混了這幾年,基本的人情世故還是懂的。
這個點,派出所早就上班了,她穿著那身警服,肯定已經坐在了值班室或者辦公室里。
但他就是沒走,他就這麼坐在馬路牙子上抽著煙。
伴隨著升騰的煙霧,他的腦子里不斷地閃回那天晚上在KTV包廂里的畫面。
但他想起的,不是她穿著風衣進門時的樣子,也不是後來那荒誕不堪的場景。
他想起的,是她看向他,叫出「孫強」那兩個字時的語氣。
那是一種帶著長輩式的包容,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托付感的語氣。
「哎!那個貨車的師傅!」超市後門的主管拿著對講機走出來,衝著他嚷嚷,「怎麼還坐這兒呢?卸完貨趕緊把車開走,後面還有送生鮮的車要進場呢!」
孫強回過神來。
他站起身,把抽到過濾嘴的煙頭扔在地上,用滿是灰塵的帆布鞋碾滅。
「這就走。」他拉開車門,踩下離合,把貨車開出了這條街道。
晚上,收車回到那個狹窄的單間出租屋。
孫強連澡都沒洗,直接癱倒在硬邦邦的單人床上。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從兜里摸出手機,點開微信。
他找到了我和他的聊天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不斷地往上划,划過了無數條關於遊戲、打球、逃課的廢話記錄。
一直划到高二那年的夏天。
那次媽媽出門忘帶鑰匙,進不去門,我把鑰匙給了孫強,讓他幫我跑一趟建設路派出所,送給她。
在那個遙遠的聊天記錄里,有一條我發給他的消息。
「這是我媽的電話:138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