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就那樣唄,軍訓快累成狗了。你呢,在乾嘛?」
孫強看著車窗外分局閃爍的警燈,撒了謊:「在倉庫呢。等別人裝車,無聊,隨便給你打個電話。」
他沒有告訴劉波他在哪兒,也沒有告訴劉波他在等誰。
兩個小時後。
她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分局的大門口。
孫強立刻坐直了身子,往她身後看了看。
她是一個人出來的。身後沒有那個黃毛,沒有黃震。
她拉開車門,坐回副駕駛。
孫強沒有問為甚麼人沒出來。他伸手去擰車鑰匙。
「再等一下。」她說,「我同事過會兒會出來。」
孫強停下動作。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一個穿著深色便裝夾克的中年男人從分局里走了出來,徑直朝著這輛雪佛蘭走過來。
孫強立刻降下副駕駛的車窗。
那個男人沒有看駕駛座上的孫強,他單手撐在車窗沿上,微微彎下腰,看著車里的她。
「行了,這事我幫你按下了,人先在裡面待著走完程序。」中年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告誡,「但這事兒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那個小混混是個甚麼貨色你心裡清楚,你那邊自己拿捏好分寸,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知道,麻煩了。」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中年男人直起身,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分局大院。
「走吧。」她關上車窗。
雪佛蘭重新啓動。
孫強一邊打著方向盤,後背卻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在這一刻,他突然徹底明白了。
她不是沒辦法把黃震立刻撈出來。那個中年警察的態度說明,只要她開口,這只是一件可以通融的治安案件。
但她沒有。
她費了這麼大周折,跨越大半個城市過來,動用了人情,卻選擇把黃震繼續留在拘留室里。
她讓黃震在裡面熬著,讓他在恐懼和冰冷的鐵柵欄後度過漫長的二十四小時甚至更久。
她在教訓他。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黃震,他的囂張和僭越是要付出代價的。
孫強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女人。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顯得冷峻而深不可測。
孫強對她的認知,在這一天,又被硬生生地拔高了一層。她不是一個會在情慾里喪失理智、任由小混混擺布的女人。
回程的路顯得很快。
車廂里安靜極了,她一直看著窗外,一句話也沒有說。
車子停在了家屬院外。
「我就在這兒下就行了。」她拿起腿上的包。
「我送您上去吧。」孫強本能地客氣了一句。
「不用。」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沒有立刻走。她站在車窗外,停頓了一秒,然後透過半降的車窗,靜靜地看了孫強一眼。
「孫強,今天的事……」
「我甚麼都不知道。」孫強沒有等她說完,極其迅速且堅定地接過了話頭。
她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瞭然。
「嗯。」
她轉過身,走進了家屬院。
孫強坐在車里,雙手依然搭在方向盤上。他看著她那件米色開衫的背影,在路燈下越走越遠,直到拐進樓道,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他沒有立刻掛擋起步。
他就這麼坐在車里,大腦一片空白地坐了大概十分鐘。
直到後面一輛要進院子的私家車因為他擋了道,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
孫強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踩下油門,把車開走。
他沒有直接回那個冷清的城中村出租屋。
他把車開到了附近的一個夜市大排檔。在路邊找了個油膩的塑料桌子坐下,點了三十塊錢的肉串,又要了兩瓶冰鎮的哈爾濱啤酒。
他一口接一口地擼著串,大口大口地往胃里灌著冰涼的啤酒,試圖用這種粗糙的方式,壓下胸腔里那種翻江倒海的壓抑感。
深夜,他帶著一身燒烤味和酒氣回到了出租屋。
他倒在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
夜很深,外面偶爾傳來野貓的叫聲。孫強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怎麼也睡不著。
他的腦子里,反復回響著下午在車里,她剛坐上副駕駛時說的那句話。
「孫強,謝謝你。」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在漫長的黑夜裡,徹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