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爐繞蝶,無翼而飛
白元抬頭一看,石階深處忽隱忽現的黑石內壁,顯出一尊菩薩石雕。
祂全跏趺坐於蓮台,右手結施無畏印,低垂著雙眉禪定,石雕古樸粗獷,甚至手指都沒有仔細刻畫。
那尊佛陀半張微閉的眼眸里,滲出幾許黑色的羽翼,好似有東西破石而出。
她突然想起那爛陀寺眾多的佛像:佛堂里銅鎏金的蓮花手菩薩,文殊菩薩左手持純金蓮枝,倚肩蓮開,長桌上鐵熏爐燃燒幽深的檀香。
下午僧人會集體前往南區,法塔形狀初成,還需要細細雕琢才可用作供奉朝拜,他們圍滿法塔在柔軟的皂石雕刻,鐵刀鑿出神像細膩的眉眼骨骼,摩羯吉祥連珠紋裝飾其間。
白元繞過法塔,就能看見禪怛羅的身影,他踩在木梯上,斂住呼吸,細細沾染金墨描摹佛陀的眉眼鼻唇.
她沒來源襲來一股悲傷,站在大霧裡,所有人都飛逝而去,落得只剩她自己。
今宵昨日,大霧沁來,妖怪唾棄的淚水紛飛變成一隻只白蝴蝶,飛離惡劣的地獄,無腦顛顛來到婆娑,白茫茫籠罩整個世界。
於是霧氣張開翅羽,蝶翼落在身前人顫動的睫毛上,就像那時的他身塗朱砂,插入她身體里抖動射精的陰莖。
白元看著大霧,涼涼的紫光照到眼皮上,她不得不抬手擋住刺眼的光,法場源說並未結束,鈴聲悠悠,海螺呼嘯,紅衣僧人穿梭白霧,越來越像菩薩眉間的眉間紅。
她忽然覺得疲憊極了,俯視著清辨說:「阿闍黎,我累了。」
清辨先一愣,然後轉身蹲下去說:「上來。」
看見清辨寬厚的背部,衣服上金線鈎織的吉祥紋拉長伸直,甚至堪稱自卑地低下頭顱說出這句話,白元不知道說甚麼好。
她就甚麼都沒說,也沒推遲,雙手摟住清辨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發呆。
石階很陡,清辨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自己沒有未與清辨行阿比什卡師禮,白元想,他們甚至都不是師徒。
這樣的關係,宛如從前在花園囚住一隻青色的蝶,它的翅膀長滿紅色的眼睛,竟像要流下悲哀的淚水.
她當時一手按住蝴蝶的尾巴,一手拔下它琉璃的翅翼。
正要隨意丟棄時,只剩黝黑殘軀的蝶,跳躍在她的手心,似壞死的蚯蚓扭動身體,淌著綠液往她手臂上爬。
藏在石柱後的妙祥吉子走出來,拿出手帕捻起殘蝶,說:「王女,別髒了手。」
直到妙祥死之前,總能看見他遮擋不住傷痕累累的左臂。
每當深夜,鐵鏽味就會彌散在宮殿里,白元移開兄長懷抱她的手臂,悄聲下床,穿過金碧輝煌的主殿,唯一微弱的光亮來自法殿飄忽的酥油燈。
白元默不作聲,夜風搖晃經幡,把她的影子扭曲投影在牆壁,她看見妙祥手捧香匣,長有青綠絨毛的那只殘蝶爬出,蜷縮在妙祥手心。
他用小柄戒刀劃開手臂,潺潺紅血爬過手腕包裹住殘蝶,燈光寂靜不動,反倒是妙祥回頭對她說:「夜深了,王女前來是今天《智慧圓滿經》有不懂的地方嗎?」
人創造性的語言文字助以打破座座孤島,可怎麼也彌補不了蒼白無力的唇齒發音,做不到完全驅散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