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個暑假,我走出了大山。
一輛我沒見過的豪車在我家門前停下,村子里好多人圍了上來,竊竊私語著又是誰的大駕光臨。
在他到來之前,我已經打包好了行李,十五年的生活,最終只用兩個蛇皮袋裝著。手上攥著母親留給我的一點積蓄,我沈默地站在家門口。
車上走下來一個男人,筆挺的西裝,端正的五官。很年輕,大概二十多歲。
他不是我爸爸。
這個男人之前也來過幾次,取走了我的頭髮以及部分生活用品,用來驗我的DNA。
他又來了,這次是真的把我接走。
他喊我許小姐,我第一次被這樣尊重地稱呼,他替我提著行李,又為我拉開車門。我局促地坐進去,車門關上時,我看見鄉里鄉親們的臉上,無一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分明前不久還在譏諷我克父又克母,如今我卻坐上了他們努力一輩子都買不起的車,而通往的方向,是那座超一線城市。
路程太遠,從車上下來時我以為到了,卻見那男人領著我,又去了其他地方。
我實在驚愕,因為那居然是一架飛機。我從沒坐過飛機,束手束腳不知該如何作為。
男人看穿我的心思,畢竟我的臉上已經藏不住任何情緒。他笑著寬慰我,說,不用緊張,這是項總的私人飛機。你想做甚麼都可以。
項總,我的生父姓項。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甚麼,只是通過這個男人,知道他姓項。
如果不是我的諾基亞,我興許會上網搜索,蓬城姓項的老闆,而頁面跳轉的,一定是鋪天蓋地的關於他的信息。
飛機飛了足足三個小時,透過?舷窗,我看見我的家鄉變成一個小小的點,變得離我越來越遠,我知道,我真的走出大山了。
落地時已經是傍晚,男人又換了一輛車開,它看著似乎比剛才的更貴,車牌是連號,車頭立著一個像粽子的車標。
他在開車前接了一通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我猜是爸爸。
男人回答得畢恭畢敬,短短半分鐘,通話已掛斷。
他說,項總讓我帶你去公司。
哦,真的是爸爸。
我坐在車里開始緊張起來,我沒見過我的生父,就連接我來蓬城都由他人代勞,他是不是很忙呢?
又或者,他沒有那麼想見我。
自卑是與生俱來的,我從那樣的地方走來,來到這樣繁華的地段,能帶給我內心極度震撼的,是日復一日的貧窮。
車又開了一會兒,我好奇地從車窗看外面的夜景。華燈初上之際,我終於知道甚麼叫紙醉金迷。
不多時,車子在一幢繁華的大樓前穩穩停下。我們剛一下車,前台就有人來把車開走,動作行雲流水。
男人領著我上樓,電梯都是透明的,可以看見它飛速上升,大樓奢綺的全貌也展現在我眼前。
電梯在某一層停下,我跟著他的步伐,來到一間休息室。
他給我倒了果汁,兩種口味的。又說項總這會兒還在開會,請我稍等一下,他結束了就會過來。
我點點頭,稍微安心了一些。
原來是他忙,不是不喜歡我。
我的手機沒電了,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充電器在我的蛇皮袋里,而蛇皮袋又在車里。
我百無聊賴地在休息室里閒逛,說是休息室,其實面積很大,這裡擺了兩張沙發,軟和得或許叫席夢思的床,一旁的書架上還陳列了好多我看不懂的書。
全是英文,還有長得像英語的,大概是法語,或者德語。
我翻出一本,我看不懂,但我喜歡看裡面的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