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僭越(父女)我的書架 ↗

第一章

苔 · 僭越(父女) · 本章第 1 / 2 頁

母親下葬那天,我一滴淚沒掉。

鄉里鄉親表面上都來關心我,實則背地裡講的都是些挖苦我的。

說這孩子爹死得早,如今娘又去了,只留下個十五歲的女娃娃。

我早講過哩,隔壁村頭的王二牛,家裡殺豬的,條件不錯,年紀也才三十出頭。上回我給小許媽媽說親,叫你家女娃娃趁早嫁了。在我們這裡,女人就是要嫁人生娃的。我說十五歲該懂的都懂了,你看我家那個姪女,十七歲已經抱倆娃了!

那王芳也是個不聽勸的,她都已經重病在床,沒法下地乾活了,一聽我這樣講,居然把我攆了出去!說甚麼我們小許不要你們管,她要讀書,要走出大山,要見識外面的世界。

咦,真是搞笑!她自己從前也是個大學生,結果怎麼樣?挺著大肚子回到山裡,多少人對她指指點點喲!也就許建東這個沒心眼兒的,接受了她肚子里來歷不明的野種……

哎哎,莫說哩,當心被小許聽了去……

我掃著地上散落的煙蒂,面無表情地聽他們如何講我的閒話。

晚些時候,村長提著幾箱禮品來慰問。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他的兒媳。二十多歲的女人,我們都喊她小琴姐。

村長說,知道如今我家就剩我一人,看我可憐,給我買了米面糧油,水果蔬菜,還有一包旺旺大禮包。

這是你小琴姐給你挑的,她說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娃娃都喜歡吃這個。我扯了扯嘴角,說謝謝。

家裡沒有茶葉,我只能倒了兩杯白開水給他們招待。他們落座後,稍微和我客套兩句,隨後講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們告訴我,今年九月,我恐怕無法去鎮上念高中了。從小到大,我的學業基本都是靠村裡資助——不是平白無故地資助,是母親每月上交的補貼,才允許我一直念書到初中畢業。如今母親過世,家裡經濟來源也斷了,在他們的觀念里,本就不提倡女娃娃念太多書。而我一個未成年的小孩,沒有決定權,所以他們這次不是來和我商量,而是告知我這件既定事實。

桌上的兩杯茶都涼了,他們沒有喝一口。

準備離開時,突然下起了暴雨。雨勢太大,村子泥濘的小徑容易打滑,不能步行,開車也危險。

我說,村長,小琴姐,不嫌棄的話,在我家住一晚吧。

我把我自己的房間收拾出來給他們住,我住在母親曾住的房間。

夜深,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我從衣兜里掏出一片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已經很舊了,那張紙不知道被折迭過多少次,中間那條折痕,稍用力就可以將其撕成兩半。

我默念這串數字,眼睛盯著它們的排列組合,試圖將其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

這是母親臨死前塞給我的,她說,念慈,去找爸爸,去找爸爸……

我知道她口中的「爸爸」不是我名義上的父親,許建東。而是另一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男人。

我不認識他,這是我第一次聽母親在我面前提及他,居然是在她臨終前。

她彌留之際,我又聽見她在喊,阿浩,阿浩……

我強忍著眼淚,去摸媽媽蠟黃的臉。母親抓住我的手,大概是把我錯認成了這個所謂的阿浩,她說,阿浩,我來找你了……阿浩,等我……

她走了,口中反復念著阿浩,面帶微笑地離開了。

我抹了一把淚,數字在我面前變得模糊,我從床上爬起來,把號碼輸入到我的手機——一個淘汰許久的諾基亞,已經沒人會買它了。

保存的時候,我不知道該給這個號碼的主人備注甚麼名字,想了想,我備注了一個「X」。在數學領域,X常代表著未知。因為我不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怎樣的人。

我抱著手機重新在床上躺下。我對父親的概念其實不深,許建東在我七歲時過世,我承認他對我很好,但僅存的回憶已經讓我記不清他的模樣。所謂「父愛」,更是無從說起。

我迷迷糊糊地在夜色中幻想父親的模樣,我大概會與他有幾分相似,村上總有人來說媒,就是因為我生得漂亮。可在窮鄉僻壤的小山村裡,漂亮就是原罪。

僭越(父女) · 第一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