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這是人類能承受的痛苦嗎?
檢查倒是挺快的。
抽血、拍片、腺體掃描,一套下來不到半小時。但等結果的過程實在煎熬,和陸延共處一室,更是讓我如坐針氈。
老天啊,你連暴風雨前的寧靜都不願意給我是嗎。
陸延翹著二郎腿,倒是安逸得很。
醫院的VIP休息室安靜得過分,空氣里浮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香氛味,甜不甜苦不苦的,聞久了有點悶。我坐在離他最遠的那張單人沙發上,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刷,余光卻忍不住往他那邊飄。
說實話,他不說話的時候,確實長了一張能騙人的臉。皮相精緻,骨相峭拔,皮膚白得跟瓷釉似的,燈光打下來都有點不真實。他這會兒沒笑,安安靜靜垂著眼看手機,下頜到脖子的線條清晰乾淨,倒還算賞心悅目。
我視線沒收回來,陸延突然抬眼看過來,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繼續低頭玩手機。
這甚麼眼神?我都要被氣笑了。
這個賤人。
趙忠良終於拿著報告回來了。看到他的臉,我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人還沒走到跟前,我已經坐直了,眼睛追著他手裡的兩本報告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我現在緊張得想吐。
結果他先看向陸延,開口說:「陸延少爺,您好像漏了一項檢查。」
「嗯?」陸延頭都沒抬,「甚麼。」
「信息素耐受性測試,」趙忠良說,「剛那邊核單的時候發現的,您去年這項就沒做,今年再漏就連續兩年了。」
陸延划屏幕的手指停住,挑眉看他:「必須?」
「醫生建議補上,」趙忠良說,「正好今天人不多,補做也就十幾分鐘。」
陸延沈默兩秒,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在哪。」
「在三樓,我帶您過去。」
他沒有立即站起身,而是說:「你要拿著體檢報告轉來轉去嗎。」
趙忠良下意識看了眼手裡的報告冊,也認為有些不妥:「抱歉,那先放在休息室吧。」
我眼疾手快地站起身去接:「放茶几上吧。」
「謝謝您。」
我說:「沒事沒事。」
兩本報告冊放在茶几上,男人帶著陸延走了。門關上的瞬間,我整個人幾乎是撲到茶几邊的,手指都有點抖,一下就找到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份。
第二性別一欄標注Beta。
【頸後腺體結構正常,家族史無特殊,全部檢驗指標正常,總檢未見明顯異常,建議定期常規體檢。】
我呼吸不順地往後翻,甲狀腺、血常規、激素六項,每一頁都寫著正常。
正常,正常,全部正常。
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找錯報告了,又慌忙掀開另一本。
姓名是陸延,第二性別Alpha。
其實看到這幾個字我就該合上了。但是人類的好奇心哪有那麼好滿足的。我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就當他這幾次攻擊我給我的補償了。
前面幾頁都是常規數據,翻到最後才是專科檢查。
目光停在診斷結論上:
【腺體大體外形完好,內部受體先天結構畸變。家族史標注常染色體顯性遺傳性腺體受體發育缺陷,僅Alpha子代發病;其餘化驗指標正常,主檢提示器質性先天缺損,建議腺體專科就診完善耐受性檢查,長期隨訪。】
我一把蓋住,推到一邊。
現在的我又害怕又想笑。
哈哈哈哈哈太操了,搞半天他才是那個缺陷體啊。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不對不對,有甚麼好可憐的,這是他活該啊。
可那股快意的勁兒過去之後,不安感又泛上來了,沿著後頸一路麻到指尖。
所以,這到底怎麼回事?我的檢查結果為甚麼全是正常的?一個沒有腺體的人,怎麼會所有指標都正常?醫院裡也是群草台班子嗎?還是因為我是個外星人,所以根本查不出來?
我現在感覺自己要瘋了。
在陸家的這幾天,跟在福利院那幾年受的苦已經齊平了。只不過一個是物質上的,一個是精神上的,但痛苦程度不分伯仲。
手心按住發熱發燙的雙眼,好像這樣就能將某些液體逼回體內。但適得其反,它們更像是找到了遮蔽,肆意地流出。
我不能再哭了,再哭眼都要瞎了。
起身摸進衛生間,不停地用涼水潑臉,試圖把情緒壓回去。水珠順著下巴滴在洗手台上,我看著鏡子里那張泛紅滾燙的臉,突然覺得荒謬。
這真的是一個十四歲孩子該能承受的痛苦嗎。
我深呼吸了幾下,關掉水龍頭,抽了兩張紙巾把臉按乾。外面突然有動靜,更準確點說,應該是吵架聲,主要是陸延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點。
「全tm是放屁!」他說,「之前就說再觀察,現在還觀察,有甚麼好觀察的,腺體又不會自己長好!」
趙忠良的聲音低很多,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像是在勸。
我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子,又拿紙巾把臉上的水吸乾淨,深吸一口氣,推開衛生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