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沈痾難治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那口酒變得很苦。高粱酒他喝過,小時候偷抿過爺爺杯沿的,醇香綿厚。可同樣的酒,今天咽下去,只剩一股燒心的澀。
最終他甚麼都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率先移開了視線。他重新把目光落回面前的碗碟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拌樹番茄,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酸辣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他嚼得很認真,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說服自己:忘了就忘了。
既然她希望他忘,那他就忘。從這一刻開始,昨晚的一切就當沒發生過。
喝完坐下,老金又給他夾了一塊臘排骨放到碗里,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嘗嘗我們這的特色味道,吃飽了才有力氣乾活哈哈哈。」
有了隋致廉和老金熱場子,周圍的老鄉們也紛紛舉杯,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老鄉們輪流敬酒,隋致廉來者不拒,但每杯都只喝一小口,分寸拿捏得很好。他話不多,但每當有人跟他說話,他都會放下筷子認真聽著,點頭回應,從不敷衍。偶爾也會問幾句關於果園產量、運輸成本的問題,問得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讓一旁的技術老農連連點頭,說他「懂行」。
飯吃到尾聲,桌上的菜碟已經空了大半,老金又端上來一盤切好的冰糖心蘋果,說是讓大家嘗嘗今年的果子。隋致廉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微微一動。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瓣蘋果,果肉呈淡蜜黃色,橫切面上能看到明顯的冰糖心紋路,入口脆甜,汁水豐沛,幾乎沒有酸味。他沒有說話,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完,然後把剩下的半塊放在碟子邊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落在對面那排果樹上,像是在想甚麼。老金注意到他的表情,試探著問了一句:「咋樣?今年的果子,還過得去吧?」
隋致廉轉過頭,看著老金,認真地點了點頭:
「很好吃。這個品質,不應該愁銷路。」
隋致廉大概自帶「定海神針」氣場。一頓飯下來,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老鄉們已經能跟他開玩笑了,連老金都拍著他的肩膀說「隋先生你這個人能處」。飯後,關罄繁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掃了一眼桌上的殘局,簡明扼要地丟下一句:「走吧,開個短會,把上午的情況碰一下。」說完她率先起身,領著蔣明箏和池追去了基地辦公室旁邊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小會議室。
說是小會議室,其實就是一間堆著農具和化肥袋子的雜物間,中間勉強擺了一張折迭桌和三把塑料凳。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傳海報,角落里還靠著一把落灰的鋤頭。關罄繁也不嫌棄,拉開凳子坐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她上午拍的幾張照片投到桌面上。
關罄繁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屏幕上是一張堆滿紙箱的倉庫照片,箱子摞得歪歪扭扭,有幾箱已經被壓得變了形,邊角裂開,露出裡面蘋果的泡沫網套。
「果子本身品質沒問題,我切開看了,糖心率很高,口感也脆。」她用指尖點了點屏幕,「但包裝太簡陋了,就是最便宜的那種三層瓦楞紙箱,沒有減震隔層,也沒有獨立的果托。從鹽源運到成都中轉倉,山路彎多路顛,光這一段路的損耗率至少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到了消費者手裡,開箱看到幾個爛果子,第一印象就壞了,退款率肯定跟著漲。」
她划到下一張照片。一輛敞開的冷藏車車廂,裡面空空蕩蕩的,廂壁上的保溫層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鏽蝕的金屬。
「冷鏈也是大問題。冷藏車是老款,溫控不穩定,而且現在一天只發一趟車。果子摘下來之後要在倉庫里過一夜才能發走,這一晚上的常溫存放,對冰糖心蘋果的鮮度和口感影響很大。」她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不過也能理解。銷量上不去,包裝和冷鏈這些前期投入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投了也收不回來,不投又影響品質,惡性循環。他們不是不想改,是不敢改。」
她說完,把手機收回來,看向蔣明箏。
蔣明箏翻開隨身帶的小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用螢光筆做了標記。她清了清嗓子,接過關罄繁的話頭:
「直播和宣傳這邊的問題也不少。我上午跟融媒體中心的人聊了,又把他們過去一個月的直播切片全翻了一遍,總結下來三個短板。」她竪起一根手指,「第一,賬號定位太雜了。他們一個號又想賣蘋果又想推柑橘還想帶當地的文旅,內容混著發,標籤系統根本沒法精准識別推流,算法都不知道該把他們推給誰。」她又竪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直播節奏太緊了。主播全程盯著提詞器念,語速快得像在趕飛機,跟觀眾零互動。彈幕有人問‘包郵嗎’‘多大的果’,她看都不敢看,就反復念‘想要的寶寶可以下單哦’,跟復讀機似的。」她竪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短視頻內容同質化太嚴重了。航拍果園大全景加一首煽情BGM,配上‘大山裡的好果子’之類的文案,十條里有八條是這個模板。觀眾刷到划走,根本留不住人。」
她合上筆記本,語氣輕快了一些:「不過好消息是,這些問題都可解。賬號定位我今天就能幫他們重新梳理,把三個品類分開運營的建議方案寫出來。直播話術也可以現場調,教她怎麼接彈幕、怎麼自然地帶節奏。短視頻素材我下午去果園拍幾條新的,剪出來給他們看看效果對比。」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五天時間雖然短,但我這部分的問題比你那邊好改。後面拉個群,我們走了之後有問題也能在群里繼續跟進,不是甚麼大事。」
關罄繁點了點頭,目光在蔣明箏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我們蔣老師看來是準備管一輩子啊。」
蔣明箏沒接話,只是笑了笑,低頭繼續在手機上敲著甚麼,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跳動,像是在備忘錄里記著甚麼。關罄繁也不在意她的沈默,收回視線,朝池追揚了揚下巴:「說說你那邊的發現,小池弟弟。」
池追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我上午主要在果園裡轉,跟乾活的叔叔阿姨聊了聊。我發現一個問題,勞動力斷層很嚴重。」他頓了頓,「果園裡乾活的基本都是五十五歲以上的叔叔阿姨,年輕面孔很少。我問了一下,村裡不是沒有年輕人,有幾個返鄉的大學生也在幫忙,但數量太少,杯水車薪。採摘季的時候人手嚴重不足,機器也都是老舊設備,用了還不如不用,挺耽誤事,果子熟了來不及摘,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部分爛在地裡。」
池追往前坐了坐,雙手撐在桌沿上,神色認真了幾分:「我想的是,能不能幫他們建立一個短期用工的信息對接機制。比如採摘季前,通過當地的人社部門或者勞務平台,從周邊鄉鎮調配富余勞動力過來,按天結算工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全靠熟人介紹拉人。這樣既能解決果園的燃眉之急,也能給周邊的閒置勞動力創收。」他頓了頓,語氣沈穩,「具體的對接流程和成本測算,我可以來做,這方面我還算有經驗。」
他說得含蓄,但蔣明箏看過他的背景資料——國防大學公共管理專業,輔修區域經濟政策。他的畢業論文做的正是邊疆地區季節性勞動力配置的課題,還拿過優秀論文。
但池追說完,三個人同時沈默了幾秒。折迭桌上攤著三份不同的觀察筆記,分別指向供應鏈、品牌傳播和人力資源三個截然不同的維度。
三個人正對著各自的筆記沈默,會議室的塑料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隋致廉彎腰走了進來,肩上還沾著一片枯樹葉,大概是剛從果園那邊過來。他看了一眼圍坐在折迭桌前的三個人,目光在那張唯一的空凳子上停了一下,正要開口說甚麼——
「呦呵,社交達人回來了。」關罄繁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隋總下午準備怎麼做啊?」
「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