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沈痾難治
隋致廉到的時機堪稱完美,不早不晚,正好趕上午飯。
他剛走到果園入口,就聞到一股混雜著柴火味和香料的氣息從棚子那邊飄過來。走近了一看,簡易的塑料棚底下,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桌布,桌面上滿滿當當擺了二十幾道菜。
正中是一鍋熱氣騰騰的汽鍋雞,金黃的湯底上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蒸汽從鍋蓋孔里裊裊地往上冒。旁邊是一大盤蘸水苦菜,碧綠的菜葉碼得整整齊齊,配著一碗調好的煳辣子蘸水。還有香茅草烤魚,魚身上划了幾刀,塞著南姜和香茅,表皮烤得焦黃酥脆。一盤涼拌樹番茄,紅彤彤的果肉拌著小米辣和香菜,酸辣的氣息直衝鼻腔。油炸蜂蛹金黃酥脆,撒了椒鹽,堆在白瓷盤里像一座小山。最邊上是一大鍋野生菌燉土雞,松茸、牛肝菌、青頭菌混著雞肉在湯里翻滾,香氣濃得化不開。
老鄉們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天沒亮就去雞窩里抓了最肥的那只土雞,又從後山採了剛冒頭的菌子,連自家屋檐下掛了一冬的老臘肉都切了厚厚一盤。村支書搓著手,憨厚地笑著說:
「沒啥好菜,都是山裡地裡長的,你們城裡來的貴客,別嫌棄,嘗嘗我們這邊的味道。」
饒是關罄繁這種見慣了大場面的人,握著筷子都有點不好意思往下伸。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鍋菌子燉雞,湯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松茸的香氣直往鼻子里鑽,再看看周圍老鄉們那一張張曬得黝黑的笑臉,難得地猶豫了一下。
更別提蔣明箏和池追了。兩個人本來就各懷心事,一個剛叫了人家的本名,一個剛被叫了本名,正處在一種微妙的尷尬期,面對面坐著都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兒放,畢竟,上午他們也沒幹甚麼重活,就是幫忙搬了幾箱蘋果、佈置了一下直播間的位置,可老鄉們硬是把這點出力記在了心上,恨不得用一整桌年夜飯來回報。
可三人架不住老鄉們太熱情了。鄉里的副書記端著酒杯挨個敬,融媒體中心的主任拿著手機在一旁拍照記錄,村裡的婦女主任直接上手給每個人碗里夾菜,一邊夾一邊念叨:「小伙子多吃點,這個油炸蜂蛹高蛋白的」、「姑娘你嘗嘗這個樹番茄,開胃的,我們這邊山上野生的,別的地方吃不到」。
在這種撲面而來的、毫無保留的熱情面前,兩個人那點小心思根本撐不過三秒。池追被夾了一塊烤魚,咬了一口,香茅的清香和魚肉的鮮嫩在嘴裡炸開,他眼睛亮了,悶頭扒飯。蔣明箏被一碗菌子湯遞到手裡,吹了吹喝了一口,鮮得她愣了一瞬,又低頭喝了一口。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一下,又同時低下頭去繼續吃。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這一桌冒著熱氣的昆城本地菜面前,暫時被擱到了一邊。
隋致廉是被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引過來的。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衝鋒衣,靴子上還沾著下車時踩到的泥,整個人站在果園的陽光底下,膚色被日頭襯得有些蒼白,但那股氣質擺在那裡,在場的人一眼就判斷出了他的身份。
和蔣明箏她們一樣,他身上帶著老鄉們口中那種「城裡人的貴氣」,卻又不太一樣。那種貴氣不扎人,不讓人覺得疏遠,反倒更沈一些,像一塊被河水衝刷了多年的石頭,溫溫地臥在那裡,不硌手,不晃眼。他不會讓人害怕,也沒有那種常見的輕浮感。相反,他站在那裡,話不多,姿態端正,卻讓人莫名其妙地覺得踏實,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樹,風雨來了也不會倒。
尤其是那雙眼睛。不是那種精明銳利到讓人不適的目光,而是乾淨的、坦誠的,帶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信任的重量。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在認真地聽你說話,把你的每一句話都放在了心上。那不是技巧,是他骨子裡的東西。老金跟他握手的時候,心裡就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靠譜。
他剛走到棚子邊上,目光不自覺地掃過人群中某個正在低頭喝湯的身影,只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就在這時候,一個皮膚黝黑、穿著舊夾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熱情的笑,伸出雙手。
「你是隋先生吧?哎呀,歡迎歡迎!」
隋致廉立刻伸出手,微微欠了欠身,握住對方的手,語氣溫和而鄭重:「您好,我是隋致廉。來得匆忙,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人來齊了就熱鬧了!」中年男人爽朗地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叫我老金就行,我是這基地的負責人。後面五天還要辛苦你們指導幫助了,我們這邊條件簡陋,你們多擔待。」
隋致廉搖了搖頭,語氣誠懇:「金主任客氣了。是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有甚麼需要我們配合的,您儘管說。」
「吃飯吃飯,隋先生你先入座,甚麼事都吃完再說。」
老金不由分說地拉住隋致廉的胳膊,把他往桌前引。隋致廉本想找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卻被老金直接按到了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左邊是老金,右邊是村裡一位負責技術指導的老農,對面才是蔣明箏她們幾個嘉賓坐的那一側。他坐下來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面。
蔣明箏正低著頭喝湯,沒有看他。池追坐在她旁邊,正側著頭跟旁邊的村幹部說著甚麼,也沒注意到他落座的位置,至於關罄繁……不提也罷。
老金端起酒杯,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來,我說兩句啊。今天各位老師能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是我們的福氣。我們這邊沒甚麼好東西,就這一桌家常菜,都是各家各戶湊的,你們別嫌棄。來,我先乾為敬,祝咱們這幾天的合作順順利利,也祝我們這兒的蘋果能賣個好價錢!」
說完,憨厚的漢子便笑著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見狀,隋致廉也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說了一句:「金主任客氣了,是我們該感謝你們的招待。」然後也仰頭乾了。
烈酒入喉的灼燒感順著食道滑下去,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用拇指隨意揩了一下嘴角。
就在這時,蔣明箏從湯碗里抬起了頭。她手裡還握著勺子,目光卻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一眼算不上凌厲,甚至是不贊同。
隋致廉放下酒杯,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甚麼,也許是「我沒事」,也許是「別擔心」,又或者是別的甚麼。
但腦子里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昨晚蔣明箏那句話。
「你能不能把今晚忘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無奈,有懇求,還有一種他當時沒來得及細品的疲憊。好像他記得那些事,對她來說是一種負擔。好像他記住的那些瞬間——她踢他的鞋尖、她蹲在路燈下叫他起來、她舉著草莓新地問他好不好吃,所有這些在他看來珍貴的東西,在她那裡,是需要被刪除的片段,好像這些是甚麼急需脫手的……
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