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空落落
蔣明箏被他這副認真的樣子逗笑了,把那勺新地往前送了送:
「喏,張嘴。」
隋致廉乖乖張開嘴,含住了那勺草莓新地。冰涼的甜意在舌尖上化開,他被凍得眯了眯眼,卻沒有吐出來,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然後舔了舔嘴角,又低下頭去繼續啃他的漢堡。
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紙袋。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成長長短短的兩道,交迭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誰的。夜風還在吹,桂花還在落,古鎮的夜晚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傳來的咀嚼聲和塑料勺碰到杯壁的清脆響聲。
「吃完就回別墅,行嗎。」
「嗯。」
隋致廉把最後一口漢堡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然後把手裡的包裝紙迭好,規規矩矩地放在紙袋旁邊。他做完這一切,抬起頭,看了一眼蔣明箏手裡那杯還沒怎麼動過的草莓新地。
蔣明箏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杯子,然後把新地連勺子一起塞進他手裡:
「自己吃,快點,要化了。」
隋致廉接過杯子,低頭看著裡麵粉白色的冰淇淋,沒有立刻動。他握著勺柄,沈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思考甚麼重要的問題。然後他舀起一勺新地,沒有往自己嘴裡送,而是抬起手,穩穩地遞到了蔣明箏嘴邊。
蔣明箏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勺舉到自己面前的草莓新地,又抬頭看了一眼舉著勺子的隋致廉。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舉著勺子,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桂花香又飄了過來。
蔣明箏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她低下頭,張開嘴,含住了那勺新地。草莓味的甜意在舌尖上化開,冰涼的,帶著一點點奶香。她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後聽到自己說了一句:
「……還挺好吃的。」
隋致廉收回勺子,低下頭,繼續舀了一勺,這次送進了自己嘴裡。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很淺,淺到如果不是路燈正好打在那個角度,蔣明箏差點沒注意到。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勺我一勺地分完了一杯草莓新地。夜風把最後一點桂花香吹散的時候,蔣明箏站起來,手裡拿著空杯子和包裝紙,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著他,說了一句:
「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話一出口,蔣明箏就覺得自己有點傻,她怎麼還真跟一個醉鬼商量起來了。可看著他嘴角還沾著麵包屑、一臉渾然不覺的樣子,她還是沒忍住,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乾淨了臉頰。動作自然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你能不能把今晚忘了。」
回程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蔣明箏開得不快,偶爾側頭看一眼副駕駛座上的人,隋致廉窩在座椅里,安全帶斜斜地勒過他胸前,腦袋歪向車窗一側,呼吸均勻而綿長。沒有鼾聲,沒有囈語,甚至連翻身都沒有,安靜得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剛才那場鬧騰上了,現在終於繳械投降,沈沈地睡了過去。
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上滑過,明暗交替地落在他臉上。蔣明箏趁著紅燈的間隙多看了他一眼,睡著的時候,那張平日里稜角分明、帶著距離感的臉柔和了許多,眉間慣常蹙著的那道褶也松開了,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少年氣。她想,如果白天他總是這副模樣,大概很多人不會那麼怕他。
車子拐進別墅區的巷道,遠遠就能看到大門前亮著的那盞燈。蔣明箏減速滑行過去,正準備掏門禁卡,余光里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池追站在門口,外套披在身上,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他看到車燈,快步迎了上來。
蔣明箏停穩車,熄了火。她剛解開安全帶,池追已經走到副駕駛那一側,拉開車門,低頭看了一眼歪在座椅上的隋致廉,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把人從車里扶了出來。隋致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腦袋歪在池追肩上,又沒了動靜。
池追穩住身形,抬頭看了蔣明箏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確認她沒事,然後才淡淡開口:「進去吧,外面涼。」
池追扶著隋致廉往樓上走。那個醉鬼大半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池追身上,腳步拖沓,上樓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台階邊沿,悶悶的一聲響,池追頓了一下,把他往上撈了撈,繼續走。
蔣明箏站在樓梯下,看著那兩道歪歪扭扭的影子一級一級往上挪。她本來應該轉身回房的,人送到了,車停好了,今晚這場鬧劇總算可以畫上句號了。可她的腳像是釘在地板上,一步都邁不動。
她看著隋致廉垂下去的腦袋,看著他後頸上那截被衛衣領口蹭亂的碎發,看著他搭在池追肩上那只毫無知覺的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後知後覺的不對勁。像是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來,發現口袋里的鑰匙不見了,但你明明記得它剛才還在。她回想了一下今晚發生的事:她追出去,她找到他,她給他買漢堡,她餵他吃新地,她替他擦嘴角的麵包屑,她跟他說「你能不能把今晚忘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把他帶回來了,交給池追了,準備回房睡覺了。一切都很合理,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可是為甚麼她站在這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裡卻像漏了一拍似的,空落落的。
「池追。」
她沒忍住,喊了一聲。
池追停在拐角處,側過頭來:「怎麼了?」
怎麼了?蔣明箏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瞬間湧上來好幾個念頭。
想提醒池追別讓他直接躺下,想提醒池追夜裡最好去看一眼,想提醒池追找個醫務人員來檢查一下,想提醒……想提醒甚麼呢?關她甚麼事!她又不是他的誰,今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意外,一個醉鬼和一個好心人的偶發事件,明天太陽升起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她咽下了那些湧到嘴邊的話,笑著搖了搖頭:
「沒事。他交給你了,晚安。」
池追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點了點頭,扶著隋致廉拐過了轉角。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蔣明箏依舊站在原地,聽著頭頂傳來房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在古鎮裡牽了他一路的手。
好冷啊。
深秋的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