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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空落落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她回答,又低下頭去,像是早已習慣了沒有答案。

蔣明箏站在原地,夜風裹著桂花香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她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但餘震很長。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見過很多樣子的隋致廉,談判桌上滴水不漏的,飯桌上游刃有餘的,台球桌上不動聲色的。

但她從沒見過這一個。這一個把殼卸下來、把傷口晾在月光底下、連躲都不會躲的隋致廉。

隋致廉松開了拽著她的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發脹的額頭,像是想把那些不受控制湧出來的東西全部敲回去。他垂下眼,低聲念了起來,像在念一道必須完成的咒語:

「不睡覺,回別墅。不睡覺,回別墅。」

他一邊念,一邊轉過身,搖搖晃晃地邁出步子,像是真的準備往回走了。

蔣明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肩膀微微塌著,步伐比來時更沈,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較勁。她忽然覺得語言這東西真的很匱乏,翻來覆去搜刮了一遍,最後能想到的只有兩個字:可憐。

這個詞放在隋致廉身上,荒謬得可笑,可此時此刻,她找不到更合適的了。

「餵。」

她開口叫住了他。

隋致廉停下腳步,訥訥地回過了頭。

路燈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陷在陰影里。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就那麼站在原地,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夜風把他們之間的桂花香吹散又聚攏,聚攏又吹散,像在反復試探甚麼。

蔣明箏站在花壇邊上,看著那個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覺得這一幕像是某種早就寫好的劇本。她注定要在這樣一個夜晚,站在這樣一條陌生地方,對著這樣一個把所有殼都卸乾淨了的人,說出那句她自己都沒想到會從嘴裡蹦出來的話:

「肯德基還是麥當勞。」

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兩個加起來快六十歲的成年人,大半夜手牽手在古鎮裡找還在營業的快餐店,就為了買一個漢堡。

蔣明箏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牽著的那只手。

隋致廉的手比她大一圈,指節分明,此刻卻安安靜靜地蜷在她掌心裡,不掙不鬧,乖得不像話。她走快他就跟得快,她走慢他就跟得慢,亦步亦趨,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節奏里。

她忽然想起了於斐。

於斐也是這樣的。每次她牽著他走路,他也是這樣緊緊跟著她的步伐,不問去哪兒,不問走多久,只要她的手伸過去,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握住,然後全身心地把自己交給她。那種被全然信任、被毫無保留依賴的感覺,此刻正從掌心傳來的溫度里,一模一樣地漫上來。

她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松開他的手。

隋致廉也跟著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有些不適應,但沒有說話。

蔣明箏轉過身,把他的衛衣帽子從背後拎起來,往他頭上一扣。帽檐壓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剩下一個下巴尖露在外面。她又順手把他衛衣的拉鍊往上提了提,一直拉到頂,領口兜住了他的下巴。這衣服白天穿著剛好,到了夜裡就顯得單薄了,尤其對於一個喝了大酒、體溫正在往下掉的人來說。

「喏,麥當勞。」她轉過身,指了指身後的招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這兒等我,別亂跑。」

隋致廉戴著帽子,點了點頭。帽子太大,他點頭的時候帽檐跟著晃了兩下,看起來莫名乖巧。

「乖乖的。」

「嗯。」

得了保證,蔣明箏才放心轉身走進店裡。櫃台前只有一個值班店員在打哈欠,她點了單,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的時候,余光不自覺地往窗外瞟了一眼,隋致廉還站在原地,帽子扣在頭上,兩只手插在衛衣口袋里,老老實實地盯著店門口的方向看,她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又趕緊壓平。

「還要一個麥旋風。」她對店員說。

店員愣了一下:「甜品機十一點就關了,現在做不了。」

蔣明箏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個還在乖乖等待的身影,想了想,改了口:「那換個新地吧,草莓的。」

她提著紙袋推開門走出去,隋致廉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來,帽子順著動作滑落到腦後,露出一雙被路燈映得發亮的眼睛。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落在她手裡的紙袋上,最後又回到她臉上。

「買了。」蔣明箏把紙袋遞給他,「漢堡,還有——沒有麥旋風了,換了個新地,草莓味的。」

隋致廉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她。他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收了回去的笑。他抱著那個紙袋,像抱著甚麼了不得的寶貝,然後默默地往她身邊靠了半步,肩膀幾乎貼上她的肩膀。

蔣明箏沒有躲。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僅剩的那點距離,心裡某個被夜風吹涼了的角落,忽然悄悄地、不爭氣地融化了一點。

「吃吧。」

蔣明箏看著那個把紙袋護在懷裡、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似的人,忍不住嘆了口氣,拉著人找了個椅子坐下,伸手從他懷裡把紙袋拿回來。她打開袋口,取出還冒著熱氣的漢堡,又仔仔細細地把外面的包裝紙迭好,墊在他手心下面,才把漢堡放上去。

「還是熱的,吃吧。」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喝那麼多酒,真是瘋了你。」

隋致廉低頭看著手裡的漢堡,沒有立刻吃。他先是用手指捏了捏麵包的邊緣,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咬了一小口。是的,一小口,像一隻第一次被投餵的流浪動物,謹慎地、試探性地,先確認這個東西是安全的,才敢繼續。他嚼了幾下,腮幫子微微鼓起,咽下去之後,又咬了一口,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

蔣明箏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杯草莓新地,塑料勺子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側過頭,看著他低著頭、一口一口認真吃漢堡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感。夜風從他們身邊穿過去,裹著桂花香和油炸食品的氣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

她挖了一勺新地,遞到他嘴邊:「好吃嗎?」

隋致廉嘴裡還含著麵包,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他咽下去,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怕點頭的幅度不夠大,又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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