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摟草打兔子,兔子才是關鍵。
他說得雲淡風輕,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體諒,像是在替母親解釋,又像是在給長輩一個台階下。這番話既沒有否認侯汀南的試探,也沒有流露出半分不滿,反而把母親塑造成了一個關心兒子的普通母親形象——體面,周全,滴水不漏。
但緊接著,他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桌面,語氣依舊不咸不淡的:「不過,上節目是我自己決定的。她只是給了我一個溫和的建議,接下來怎麼做,是我自己的事。」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面的茶葉,喝了一口,放下,「我這個人,不太喜歡被別人牽著走。」
他說得很輕,面部表情也沒甚麼變化,可在場的眾人仍讀出了些上位者的壓迫感。
侯汀南還沒來得及接話,一個聲音就從桌子另一頭不緊不慢地插了進來——
「原來隋總還有個在娛樂圈的弟弟。」
說話的是陳慎。他放下手機,動作斯文,表情坦然,徬彿只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但這話一出口,整張桌子的氣氛瞬間又微妙了起來。
沒錯,侯汀南拋出「娛樂圈的弟弟」這個關鍵詞之後,幾位嘉賓心裡早就開始猜了。隋致廉的身份在座的基本都知道,但誰也沒聽說他還有個弟弟在圈里混飯吃。唐嘉意是香港人,京州那些世家八卦她壓根不熟,聽了也就聽了;虞佩雖然土生土長京州人,但家裡把她保護得太好,圈內那些彎彎繞繞她從來不關心,更別說追星了;池追和梁晉就更別提了,這倆一個比一個老幹部,池追腦子里全是賽車,梁晉都是建築圖紙,指望他們認出誰來?
但所有人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念頭——隋致廉這張臉擺在這兒,他弟弟能差到哪兒去?雖說這幾年娛樂圈為了迎合某些獵奇審美,捧出了一堆號稱「醜帥」的男明星,但隋致廉這基因往那兒一擱,弟弟再怎麼著也不可能跑偏到那個方向去。
好奇心是被勾起來了,但誰也沒開口追問。畢竟都是體面人,人家家事,問到臉上不合適。恰好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一道道精緻的菜餚擺滿了轉盤,於是桌上出現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每個人都自然而然地拿起筷子,低頭夾菜,嘴裡還不忘誇兩句「這個好吃」「這個入味」,徬彿對那道紅燒肉的興趣遠超隋致廉的家事。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夾菜的頻率明顯慢了,咀嚼的速度也拖長了,一個個耳朵竪得比兔子還直,生怕錯過一個字。
蔣明箏差點沒握住手裡的杯子。她偏頭看向陳慎,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提醒——別問了,識趣點啊,哥。
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隋致廉不想提家裡的事,你這時候補這一刀?
陳慎對上她的目光,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蔣明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了,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她心裡罵了一聲。一局台球賽而已,至於結這麼大仇嗎?而且她和陳慎明明是贏家,怎麼火力全衝著隋致廉去了?
陳慎似乎讀懂了她的疑惑,卻不打算解釋,只是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隋致廉,語氣里帶著幾分真誠的好奇:
「是誰啊,我們認識嗎,隋總這張臉就夠讓人過目不忘了,弟弟估計也差不到哪兒去吧。」
這話問得客氣,姿態也放得低,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在座的誰看不出來,他就是在火上澆油。而且是那種澆完了還幫你把柴火碼整齊的澆法,讓你連發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隋致廉抬起眼,看向陳慎。兩人隔著圓桌對視了兩秒,空氣里像是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然後隋致廉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他看向鏡頭,語氣溫和得體,說出來的話卻讓全桌人同時放下了筷子:「節目組會消音嗎?」
包間里安靜了整整兩秒。
誰也沒想到,隋致廉這麼一個板正的人,居然會在這時候冒出一句俏皮話。虞佩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硬生生憋住了;池追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他一眼;連侯汀南端茶杯的手都頓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更讓人大跌眼鏡的話來了。
「追加投資。」隋致廉看著鏡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把他的名字消音。他不希望別人覺得他是靠我這個哥哥。」
報復。赤裸裸的報復。
桌上其他人或許聽不懂,但蔣明箏聽懂了。她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腦子里飛速轉過上午那通電話,連嘉煜那個得意忘形的小屁孩,絕對在電話里說了甚麼刺激他的話。否則以隋致廉的性格,他完全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輕描淡寫帶過去就行了。真要保護連嘉煜,他根本不需要說出任何名字。
可他還是說了。
蔣明箏還在飛速分析,隋致廉已經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里:
「連嘉煜。」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蔣明箏克制著表情,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帶著不加掩飾的疑問。但隋致廉只與她對視了一瞬,就移開了視線,像是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
滿桌寂靜。虞佩張了張嘴,無聲地用口型重復了一遍那個名字,然後猛地轉頭看向池追,眼神里寫滿了震驚——連嘉煜?那個連嘉煜?
池追聳了聳肩,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向了身側的蔣明箏。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早知道,所以你不驚訝。
蔣明箏接收到那個眼神,心裡苦笑了一聲。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知道所有地雷埋在哪裡的人,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這片雷區里,每一步都可能踩響甚麼。她知道連嘉煜,知道隋致廉和他母親之間的關係有多微妙,正因為知道得太多,她才連驚訝的表情都不敢輕易露出來。
「還有關於我私事的問題嗎。」
隋致廉再次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張桌子。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沒有人再開口。虞佩低頭扒飯,池追端起茶杯,梁晉和唐嘉意對視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沈默。連侯汀南都只是含笑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隋致廉等了兩秒,確認沒有人要接話,便拿起桌上的公筷,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里,動作從容得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他抬眼看向侯汀南,語氣恢復了初見時的溫和有禮:「那就吃飯吧。您覺得呢,南姨。」
侯汀南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笑著點了點頭,舉起酒杯:「吃飯吃飯,都別愣著了,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關罄繁靠在侯汀南懷裡,趁眾人舉杯的間隙,偏過頭貼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謝謝小姨。」
侯汀南沒回頭,端著酒杯的手卻輕輕拍了拍關罄繁搭在她肩上的手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開心了?」
「開心。」
關罄繁把臉往她肩窩里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那股從台球廳帶出來的郁氣,這會兒總算徹底散了。